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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裡他站在船頭，遠江水，朦朧水霧中被他看出一點繁華都的廓影，明知是虛妄卻轉移不開眼睛，船伕搖槳近岸，今晚便在此歇息，他等隋良野下船上岸找旅店，隋良野卻道自己留在船上，船伕不必管他，自去歇息便了，那船伕讓了幾句，鑽進船艙去睡覺，隋良野盤坐在船頭，繼續看北方，夜水送波，鼓浪起船，岸邊這些停泊之船都上下起伏，風自江中心起，踏水卷湧直奔面門，岸邊船港的火把一一熄了，客人們陸續下船，相攜著帶行李下船尋店，船伕們就地睡下，火熄前還聽得見船伕們隔著船聊幾句天，夜越深，星越亮，便沒了聲響。
一點點浪水的聲音在船下輕，催人眠。
隋良野靠著船艙眠，不知睡了多久，在夢中聽見簫聲，嗚嗚咽咽，如泣如訴，他從夢中醒來，抬眼看天邊已是霞初，暗天下已有著的日從烏雲下點刺穿出，藍的遠雲預兆著好天氣，隋良野起向簫聲尋人，卻連簫音也聽不見，河邊遠見開著的窗，燭火在其中搖曳，鳴聲響起，窗邊有子來關窗，穿得單薄，只批一件輕紗，了鬢髮，紅著眼眶，探出一雙雪白的手臂，正看見隋良野。
天矇矇亮，他們互相看著，都不作，各有各的一夜，各有各的白天，人垂下眼，關了窗戶，隋良野看向那座裝扮得富麗堂皇的小樓，牌子掛著“簫蕭閨閣”。
隋良野轉回坐下，日漸盛，鍍雲一層金邊，烏雲轉白，天侵擾，隋良野著都的方向，忽然一個念頭竄上來：
風華已經死了。
難道他本不知道？卻只是突然才意識到，於是一瞬只覺得天旋地轉，撲倒在船頭乾嘔，什麼也吐不出來，只是覺得頭暈目眩，肺腑疼痛，呼吸不上來，腹中凝氣忽然大散，氣倒湧，逆行於經脈，隋良野頓大危，一時生死一線，當即憋住呼吸，捧起江水潑在臉上，清醒片刻，立刻坐定調理氣息，迫自己冷靜，冷靜。
約莫一刻鐘，他才終於從瀕死中回神，日照在他上，他抬起手看看自己的手掌，方才凸起的青筋紅脈皆已安定。早聽江湖傳說，道法高深的前輩，當死時則原地坐化，想來便是如此逆轉武功，自絕於人世，像他們這樣一門心思修功習武之人，越進功外功，實則本人便了一柄好武，功深厚者崩斷自、功力深者走火魔，往往只在一念之間，從前自己武藝平平之時，尚不覺此，如今攀上九重之際，終於明白深功法靠自己度量，如同託著一杆水做的秤，一柄雙刃的劍，無怪乎真正高手向來求諸於己，遠遁塵世，凡外之，只是浪費力。
但隋良野還絕不了紅塵，還有希仁在都。此事辦完，他便從此遠遁山林，餘生不與任何人結緣，專心習武，著書傳功，了卻一生。
到都時，剛下船沒多久，他在街邊看到有算命的先生，自他遇到風華，很久沒去看天數，如今此此景，他又有些畏命，猶豫片刻還是上前去。先生問算什麼，他答不上來，太大的不好問，小事便只問一句吧。
我此行是好是壞。
先生搖籤，捻鬚，搖頭晃腦，勸他道，不如儘早歸去。
隋良野站起，先生拉住他的手，攤開他的手掌看，又道，罷了罷了，深義重講規矩。
隋良野皺皺眉，放下錢轉便走進人群，問了又如何，該去的地方還是會去，該做的事還是會做。
***
他等了半個時辰，才終於等到龐千槊回後堂。他去時附令緝捕司正在堂前議事，長圓桌前龐千槊坐在倒數第五位，從一開始就沒仔細聽，先是在紙上畫小老虎，然後畫小狗，一個時辰上面還沒講完，龐千槊就開始打瞌睡，頭一點一點地磕，在一群點磕頭的人中其實也不算太顯眼，隋良野在他們流發言時來後堂中龐千槊的公事房裡等，坐在屏風後，倒了杯茶，順手看桌邊的一本書，什麼春秋俠客傳。
再說那龐千槊等散了會，跟幾個兄弟一路回來，繞到後堂後才開始說些私下的話，路經這房間，龐千槊便道：“哎弟兄們進來喝一杯再回去辦公，公家的事哪有辦完的一天，來來來。”
幾個同儕一起往裡來，勾肩搭背，問龐千槊下個月去哪裡出公差，又說起那地方山清水秀歌舞多，一行人嘻嘻哈哈，龐千槊走在最前，繞過屏風一眼看見在桌後悠然喝茶讀書的隋良野，隋良野抬頭看看他，好笑似的瞧著龐千槊大驚失，而龐千槊慌忙轉頭拉著幾個跟來的人，走回正門，“真不巧，我想起還有些公文要辦，招待不了，晚點，晚點出來吃頓好的，請，請，來我來送送大家。”
龐千槊好言好語地送走眾人，等人都走遠了，他臉驟變，立馬關了門黑著臉背過手幾步走來，一把推開屏風，對著隋良野道：“只聽說過金屋藏的，沒聽說藏逃犯的，你好大膽子，還敢回都。”
隋良野起，做請，讓龐千槊坐在主位，他到桌對面坐下，兩手放在桌上，“龐大人放心，我此來沒有其他意思，也自然不帶兵甲。”
龐千槊看他沒有惡意，已放鬆下來，只是擺手道：“不必我大人，我供職緝捕司，做抓人的差事，我撲公得了。”
隋良野道：“既然龐撲公留我說話，我便開門見山，我此來為了那個孩子，不知他現在何？”
龐千槊明知故問：“邊善？”
隋良野點頭。
龐千槊笑了：“你不知道他該去哪裡嗎？雖說男子不去院，但就拿都城來說，煙花柳巷之所又豈止一兩家院，兄弟恰好管得就是往這些地方送人的生意，略知一二，都的花店有七八家，男風館原也有兩三家，但經營不善，有一家春風館，生意不大好，但總有人好這口，關也是關不掉。”
隋良野起道：“多謝龐撲公。”
龐千槊笑道：“急什麼，我話還沒有講完，請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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