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許真是年紀大了，隋良野已經不覺得這些街市有什麼新鮮的玩意，無非是兩道火紅的行商點燈掛彩，吆喝著生意，人頭攢，煙火氣滌盪，五湖四海的面飯有百種做法，在後街的小店裡掀開鍋蓋，熱氣便出堂登天，涼紅湯霖一勺勺地盛，小孩子最甜食，圍得小攤水洩不通，青年男好玩取樂，便在街上變著花樣找消遣，南邊看戲，北邊聽曲，牽猴的在人群中走過，那猴子搖搖晃晃地走，偶爾拽拽小姐的襬，拱手作揖問好，引來一陣嬉笑，便有好些銅板丁零零地落在把式人的盤子裡，茶館外面說書的剛拍響驚堂木，正在講漢末一個天下奇盜，生得三眼寬，風流人，如何拳打貪，腳踢腐貴。涪文在這其中，走走停停，看什麼都新鮮，還不忘給隋良野介紹，從前他跟父親來的時候，這個老漢擺的攤中，金魚還沒有這許多條，你看這圍著抓金魚的爺們，手都太慢，又扯著隋良野袖子往裡去，裡面有家做貴州的，好吃極了，你一定喜歡。
隋良野看他笑得開心，便也隨著他去，但這他吃不太慣，只是慢慢用勺子盛，涪文正湊過來問：“隋大哥，你不喜歡。”
隋良野道：“吃過晚飯，不太。”
涪文正道：“晚飯你也不吃多，真是仙兒啊？”
“……只是不大飢。”
涪文正店頭思索道：“不吃飯也能長你這麼高嗎？”
隋良野道：“那你還是多吃些吧，我父母大約都是很高的人。”他不合時宜地想起涪文正父親的量。
涪文正搖頭道：“大哥，有時候你也太實誠了點。”然後他把隋良野面前的端走倒進自己碗裡，“可不要浪費。”
隋良野看看他，沒說什麼。
他陪涪文正在街市裡逛到商販散場，約莫子時才往回走，涪文正困得一路打哈欠，走得路口差點沒栽倒，隋良野把他背起來走回旅店。涪文正是個輕的孩子，堅強、樂觀，是個好孩子，起碼比當年師父遇見他、風華遇見他時，是個更好的孩子，隋良野那時並不任何人的恩，也不謝任何人的幫助，真不知道當時他們是怎麼忍耐自己的。
隋良野把涪文正送回房間，將他放在床上，蓋上被子，涪文正迷迷糊糊地翻個，還不忘唸叨一句隋大哥辛苦了，然後頭進枕頭裡，沉沉睡去。
隋良野站著看了他一會兒，走到桌邊坐下，撐著額頭，看窗外的月亮。
次日清早，他們收拾了行李，牽了馬，一路出城南迴，在當關口的大路上，他們吃了午飯，涪文正神不錯，往前這幾個地方他都得很，說起來也是一套一套的，對有什麼好吃的，去哪裡住心中有數。
趕路一天，臨近黃昏，大路由棧碑分開兩邊，一條東南，一條南，涪文正悉東南，南邊路近但是荒涼，隋大哥，咱們要不繞著回？
隋良野勒馬，催馬小步到大路邊，將馬韁繩給涪文正，自己下了馬，而後將上的兩個包裹中的一個給涪文正，抬頭對他道：“你我就在這裡分別，給你的包中有一百兩，你往東南去，那地界你悉，可以找點事做，即便什麼也不做，也夠你過生活，最好去學堂念念書，你學業未完。你心堅強，定能好生安，但你年紀小，脾還有些大，往後遇事儘量別與他人爭執上頭手，免得吃虧。”
說罷這些，隋良野便退後一步，示意涪文正可以就此策馬揚鞭，但涪文正一臉懵地看著隋良野，好半晌才反應過來，搔搔頭，懵懵道：“其實你要是不想走東南，咱們也可以走南邊。也不是非要走東南……”
隋良野道：“我有我要辦的事，沒辦法帶你一起，這附近你，在這裡分手你路也會好走。”
涪文正盯著隋良野的眼睛看，看著看著就明白，他是犟不過隋良野的，在彼此的注視下，先垂眼的是他，隋良野見已無其他事代，便要走，涪文正從馬上翻滾下來，踉蹌了一下，撲過去抓住隋良野的手臂，隋良野回頭，涪文正臉蒼白，抖，“你就……你就沒有別的話講？”
隋良野認真思考了一下，便道：“該講的都講了，我也只有一百兩，還有些零散銀子，要賠這匹馬的錢，因為它是租的。”
涪文正認命地放開手，長嘆一口氣，不知天下年長人在分別是都是這樣決絕，還是隋良野天下獨一份的冷淡，對著一塊冰哭泣只顯得人有問題，但即便東南涪文正去過，住過，來日又有新事，涪文正便真是孤家寡人一個，孤零零去世上闖，想到這裡，便遲遲道不出離別。
隋良野看著他，拍拍他的肩膀，猶豫片刻，才道：“我小時候無家可歸時遇過好心人，那時候還不知道他們是好心人，現在想起才總明白，但故人如天邊飛霞流雲，終究留不住，天下緣分都一樣，你我今日各奔前程，也不需傷，憑你的心自有天地，‘何愁前路無知己’，你往東南去，你新的緣分，新的機緣，新的好人，都在那裡等你。趁天還不晚，早些上路吧。”
涪文正抬頭看他，從沒聽過隋良野講這麼多話，這時才留意到天已黃昏時，隋良野站在這裡，黃昏和枯樹才有了意趣，一陣蕭條一陣涼意，前路漫漫，好自珍重。
涪文正轉上馬，東南路不遠，雲垂霞染一片彩練天，他回頭看隋良野，將這短暫的緣分凝一個影映在腦海裡，便做長日中浮掠影，涪文正抿，回頭拍馬奔騰而去。
隋良野回過，帶著他一點碎銀子和兩件服南去。
沒有特別的理由，唯一的原因就是，師父和風華從沒有把他賣進青樓去，他們供他吃喝，教他武藝，救他的命，給他居所，大恩大德無異於再生父母，從前他竟然不明白，他只覺得師父利用他傳武功，他只覺得他暗之心苦不堪言，人一輩子能遇上多這樣的大恩人，隋良野從前竟然不明白，徒然辜負許多心，竟連償報都沒有機會。
晚上，龐千槊推門進屋，酒氣沉沉，轉著僵酸的脖子，進門自己點燭，下外，尋到架前掛上，一扭臉，看見隋良野坐在桌邊，一口冷氣倒，手裡的蠟燭掉下來，接著自己探手一撈兩指夾起，重新回燭臺，才慢悠悠地走過來坐下，“你就不能出點聲，像鬼似的。”
隋良野道：“你在都這麼大的寓所，也沒人照料，好辛苦。”
龐千槊笑道：“我幹這一行，怕的就是你這種人，纏上來甩不掉，我得小心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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