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希仁只是看著他，聽他說完，扯出一個比鬼還難看的笑臉，“‘恩怨兩不相欠’，你對我的恩，我報完了嗎？養我這些年你花了不錢，我總得給你吧。”
隋良野只道：“兩不相欠。”
隋希仁道：“我對你也有很多怨，該怎麼辦？”
隋良野道：“只當我對不起你吧。”
隋希仁猛地站起，“所以只是你說了算，來也好，去也罷，全部都是你說了算？！”
隋良野道：“有始有終，有個代。”
隋希仁冷笑道：“代什麼，裡面埋的是死人，挖開棺材只有白骨，聽不見你的代。修什麼祠堂，立什麼名，人本就是空來空去，你自己加那許多包袱，背許多債，沉甸甸過活，這世上一點苦都要泡你自己七八分，你不累嗎？”
隋良野仰著頭看他，“那是我自己的事。”
隋希仁定定地看著他，只問一句話：“你要跟我恩斷義絕嗎？”
隋良野道：“對。”
站著的人搖晃了一下，向後退了兩步，點了兩下頭，站穩腳步，忽得掉天頂筋似的，僵直在原地，緩慢地抬起頭，向碩大的月亮，閉上眼，深呼吸，膛起伏了一下，月將他的脖頸照得發亮，嚨上下滾，蒼白，一張麵皮要被月亮曬焦一樣。
而後他低下頭，惡狠狠地看向隋良野，“既如此，還需要什麼代，你跟我說了便罷，還跑這深山裡做什麼妖。”說罷轉就走，直奔山下而去。
隋希仁並不在府上停留，也不再去春風館，他只是吩咐小啞知山風盟的人，自己連夜便要離城去，小啞比比劃劃，問去哪兒，隋希仁告訴他，天高海闊，從此他便要去江湖流落，帶著山風盟，勢必要闖出一番名堂，做江湖響亮的名號。
小啞聽了很高興，又要陪著回去收拾東西，隋希仁笑起來，拍他的肩，“什麼東西也不要啦，天下什麼都有，現在就走，都困我太久了。”
隋希仁選了匹他最喜歡的馬，趁夜深月明，上馬便往城東去，經過謝邁凜府上，心中一，下馬繞府，翻牆穿院，在浮水堂外堵住了正打算進去洗浴的謝邁凜。
隋希仁推開門，朝里一眼，吹了聲口哨，“真奢華，洗個澡都這麼大排場。”
謝邁凜在他後進來，繞去屏風後試水，“你要是不走，你哥也會給你這麼好的條件。”
隋希仁盯向那屏風，只差將屏風盯穿，謝邁凜走回來，順手解頭頂的冠，隋希仁咬牙切齒道：“你滿意了，他趕我走。”
謝邁凜道：“他不會趕你走，你要走只會因為你想走。”
隋希仁哼了一聲，“次等的恩我不要，總為了旁人拋棄我，做個第二選擇，不如我自己早日離開得好。”
謝邁凜笑笑，“你們兩兄弟就是太認真，其實日子都是湊活著過。”他就架旁靠著，抱起手臂，“終究是你們太像了。只不過你還太年輕，要你明白今日你失去了什麼，還要十好幾年。”
隋希仁立刻道：“不可能，我有一本領，千山萬水我走得了，此生絕不再回都，再不與他有牽連。”
謝邁凜道：“那是自然，人一散，千山萬水，怕是一輩子再沒相見的機會，就此陌路人，相遇是極難得的事，風中絮，水上煙，一瞬間就斷了線。老來思舊人，病中念往事，你路還沒走，必定無牽無掛，如你好運，最好遠在天地沒牽掛，就算一路順風了。”
隋希仁並不十分懂他在說什麼，只是聽到“病中”一瞬間想起隋良野如何照顧他，恍惚覺得有一點說不出的鈍痛轉瞬即逝，但並不十分明顯，於是他只是倔強道：“我沒有那些心思，我只想去外面逍遙，我已經夠伏低做小，困在他的恩裡。”
謝邁凜道：“那還有什麼好說的，快些上路，天大地大，縱馬趁青春，一路順風。”
隋希仁轉離開，又停下來回頭，“多謝你將山風盟給我，不管你什麼目的，總之我需要。”
謝邁凜笑笑。
隋希仁只覺得心開闊，十分暢快，他策馬揚鞭，披星戴月，踏橋穿路，闖關渡河，前路永無阻礙，便做自己的主，去縱覽天下豪，月荒野下，他一人一馬沿著原野賓士，星辰在他頭頂閃耀，斑駁絢麗的銀河璀璨的斑帶，與他同一方向，無盡地延，天之下，地永無盡頭。
3-鏢雲飛章861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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