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海作為北平第一監獄的獄長，他手上沾的，可不只是幾個蟊賊的。
那些被送進炮局衚衕（監獄別稱）暗無天日牢房，最終無聲無息消失的“政治犯”……
他們的面孔，在這風聲鶴唳的深夜裡，如同鬼影般在他眼前晃。
“行了，小天！坐下！”金海的聲音低沉沙啞，帶著一不容置疑的威，像一塊冰冷的石頭砸在徐天躁的緒上。
“殺人的紅襖子己經躺了，甭管是誰幹的，這仇算報了！現在扯嗓子罵娘頂個屁用？火燒眉的是咱們自個兒！”
徐天著氣，不甘地停下腳步，一屁重重坐回條凳上，凳子發出不堪重負的。
“大哥，說得對。”一首沉默的鐵林終於開口。
他穿著件半新不舊的黑中山裝，頭髮梳得一不苟，但臉蒼白，眼珠子卻像兩顆燒紅的炭，在昏暗的線下閃爍著一種近乎病態的和算計。
他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眼鏡，鏡片後的目在金海和徐天臉上飛快掃過，聲音刻意低，帶著一種特務特有的、黏膩的冷氣息：
“小朵妹子吉人天相，是萬幸。可這西九城……眼瞅著是守不住了！城外頭那靜，一天比一天！咱們哥仨的境……嘿嘿”
他發出一聲令人不舒服的乾笑，“大哥，你是炮局衚衕的閻王爺，這些年‘送走’了多地下黨要犯？檔案上可都記得清清楚楚！”
“我嘛，保局的小卒子，可手上沾的‘溼活’（暗殺）也不。老么……”他瞥了一眼徐天。
“你那個白紙坊警署，抓進去的‘通共’嫌疑，沒有一百也有八十吧？這城要是破了，落到人家手裡……”
鐵林的話沒說完，但那冰冷的尾音像毒蛇的信子，舐著三人的神經。
屋的空氣彷彿瞬間凝固了，寒意更甚，連煤油燈的火苗都似乎被凍得小了一圈。
徐天臉上的憤怒被巨大的恐懼取代，臉變得慘白。金海捻著棋子的手猛地一頓，指尖用力到發白，那顆棋子發出輕微的碎裂聲。
“柳爺……柳如那娘們兒！跑得比兔子還快！”徐天猛地打破沉默，聲音帶著不甘和怨毒。
“媽的！平時稱兄道弟，真到了要命的關頭，溜得連個屁都沒放！指著能搭把手，弄張南下的飛機票也好啊！”
“哼，柳如？”鐵林角勾起一譏誚的弧度，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人家是什麼人？沈世昌的兒，家裡是西九城裡的高枝！”
“咱們？在眼裡，不過是幾條用得著的看門狗！狗嘛，用完了，自生自滅！指著？做夢！”
他話鋒一轉，眼中算計的芒更盛，“現在這景，南京自顧不暇，往南的火車、飛機、船，早就被那些達貴人、富商巨賈搶破了頭！”
“黑市上一張南下的船票，能換半條金條！咱們這點家底……”他環視著這破敗的車行，意思不言而喻。
“那……那怎麼辦？等死嗎？！”徐天急了，聲音帶著哭腔，“大哥！二哥！你們倒是拿個主意啊！”
“總不能……真等著人家打進城來，把咱們拉出去……斃了？”
金海緩緩抬起頭，那雙深陷的眼窩裡，疲憊與掙扎如同兩巨浪在激烈撞。
他看著自己兩個兄弟：一個莽撞衝、毫無基；一個心思深沉、滿腹算計。
他金海一生重義氣，護短，為了這兩個不的兄弟，做了多違心的事，背了多黑鍋？
可如今……這義氣，這護短，竟了勒他們脖頸的絞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