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克的母親，安娜·唐納德，六十七歲，有三個孩子。
麥克是第二個，也是家裡唯一的男孩。
他的大姐已經嫁人了，嫁到了賓夕法尼亞州的一個小鎮上，丈夫是個卡車司機，日子過得的，能寄回來的錢只夠付安娜老太太每個月的藥費。
他的妹妹還在上大學，大一，學的護理，學費是靠助學貸款撐著的，每個週末在一家養老院打工，時薪十一元五十分，攢下來的錢全用來買教材了。
麥克是安娜唯一一個“出息了”的孩子。
“出息”這個詞，在安娜老太太的裡，意思是“在紐約市有一份面的工作，坐在辦公室裡，不用像他媽一樣在工廠裡一站就是十二個小時”。
麥克的母親在工廠裡站了三十年。
三十年的流水線，三十年的白班夜班兩班倒，三十年的手指被零件割破又被膠布纏上再被割破再被纏上，三十年的午飯是一個用保鮮包著的冷三明治，在休息室的微波爐裡轉一分鐘，然後站在牆角吃完，因為休息室的椅子不夠坐。
如此勞了一輩子，為的是什麼呢？
為的是讓的孩子們不用再站流水線。
為的是讓的兒子能在紐約市買一套房子，娶一個媳婦，生一個孩子，過上這輩子從來沒有過過、但一直在想象中描摹的那種日子。
“如果努力可以換來財富，”
麥克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自言自語，
“那我的母親會是這個世界的首富。”
彼得的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他想說點什麼，但那些詞在腔裡排著隊，到了邊又一個個地了回去。
“可努力從來不能換來財富。”
麥克說，他的聲音開始發抖了，像是在努力把一輛已經熄火了的手擋汽車重新發起來，
“努力只會換來勞累。換來疾病。換來……”
他看著病床上的母親，那目裡有一種讓人心碎的東西——不是悲傷，是一種終於理解了某個殘酷的真相之後、再也無法回到從前的清醒，
“……換來一張重症監護室的病床。”
“我以為我能搞定。”
麥克的聲音終於有了一裂痕，像一面被重擊過的玻璃，蜘蛛網狀的裂紋從中心向四周蔓延，還沒有碎，但已經撐不了多久了，
“我去了銀行，申請貸款。被拒了。我的信用記錄不夠好。我去找親戚借錢，能借的我都找了。大姐給了我三萬，那是和老公攢了兩年的錢。我媽的幾個老同事，一人湊了幾千。我妹妹把的助學貸款多貸了一萬——不知道從哪裡聽說助學貸款可以多貸，把多出來的那一萬全給了我。”
彼得的拳頭在側攥了。
“第一次手的費用，我湊夠了。”
麥克的聲音低了下去，低到彼得不得不往前走了一步才能聽清，
“可是手不順利。醫生說……醫生說況比他們預想的要複雜。他們說需要第二次手。然後是第三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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