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兄長鄭芝龍那剋制且充滿政治計算的表態不同，鄭鴻逵痛哭失聲。
他長跪在地，本不去管什麼君前失儀，額頭一下接一下地磕。幾下之後，潔的青石板上洇出了一抹刺眼的鮮紅。皮破裂，水順著他的眉骨流淌下來，滴落在朝服上。
整個人因為極度的悲痛和自責而劇烈搐。
“臣鄭鴻逵……無面見陛下……”
鄭鴻逵哭至氣結，嗓音破碎得不樣子，斷斷續續地嘶吼出聲。
“臣忝為陛下欽點武進士，天子門生……世國恩，卻未能提兵北上、護持京畿……眼睜睜看著君父蒙難、社稷傾覆……臣，罪該萬死！罪該萬死啊陛下！”
字字泣。
他是大明的天子門生，骨子裡烙印著大明士大夫最傳統的忠君國思想。他沒有兄長那麼多花花腸子，他只知道，因為自己的無能，讓提拔自己的君父了奇恥大辱，連家都沒了。
朱由檢看著底下額頭滲、痛哭失聲的鄭鴻逵，口泛起波瀾。
這朝堂之上，虛假意他看得太多了。江南那幫文了補子裝忠臣，背地裡卻死捂著錢袋子。眼前這個武將的眼淚和鮮，是滾燙的。
“鄭鴻逵。”朱由檢的語調帶上了幾分緒，“你的忠心，朕看見了。國事糜爛至此，罪在滿朝文武，罪在朕躬，不在你，抬起頭來。”
聽到天子的呼喚，鄭鴻逵揚起臉。
那張己有鮮和淚水的臉上，此刻只剩下目眥裂的憤恨。
“陛下！”
鄭鴻逵雙手撐在地上，手背上青筋暴起，主請戰的聲音在大殿激盪，金石般響亮。
“如今國仇家恨在前，臣別無他求，只求陛下給臣一個戴罪立功的機會！”
他咬著後槽牙，語氣中著一不死不休的狠勁。
“臣願為陛下前驅，死守長江天險，誓不令流寇、建虜一兵一卒渡江南下！若有半分差池，臣甘軍法，死無葬之地！”
鄭鴻逵轉頭看了一眼旁的兄長，再次重重叩首，替整個鄭氏家族立下了最毒的誓言。
“臣與兄長，闔族上下，生是大明的人，死是大明的鬼！此生唯陛下之命是從，若有二心，天誅地滅！”
一首默默跪在最後方的鄭森，隨著父親和叔父，將頭深深埋在雙臂之間。
這位年僅二十一歲的年輕書生，著殿激盪的君臣之義，腔裡熱翻湧。
一個是老謀深算、用利益和權表忠心的軍閥政客；一個是滿腔熱、願為君父赴湯蹈火的天子門生。
朱由檢站起。
青布首袍的襬晃。他走下九級丹墀，一步步來到三人面前。
在鄭芝龍驚愕的注視下，大明天子親自彎下腰，雙手分別托住鄭芝龍和鄭鴻逵的手臂，微微用力，將這滿風塵的兄弟二人從地上攙扶了起來。
朱由檢看著鄭鴻逵額頭上的跡，又看向鄭芝龍那張恭順的臉龐，視線最終越過他們，落在了後方那年輕的鄭森上。
朱由檢出深沉的威嚴，聲音在空曠的乾清宮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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