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十七年七月初三,金陵正值酷暑。
午門外的蟬鳴吵得人心煩。
春和宮便殿裡,角落的兩隻青花大缸堆著冰塊,白氣剛飄散出來,便被暑熱化去。
詹事府詹事馬世奇、左春坊左庶子劉理順兩位講穿著夏布袍,端坐在下首。
兩人的腰桿得筆首,膝頭的襬也沒有半點褶皺。
這是給太子立規矩,越是世,越不能失了儀態。
書案後,太子朱慈烺端坐著。
從北京破城一路逃亡南下,見多了流民死路邊、軍聞風而逃。
這位曾經只知伏案讀經的文弱儲君,面上褪去了稚氣,多了一份超乎年齡的沉靜。
他側,太子伴讀鄭功一武常服,側坐著,腰背如松。
大殿後方的屏風旁,擺著兩張小書案。
十三歲的定王朱慈炯、十一歲的永王朱慈炤並排坐著旁聽。
朱慈炯是個坐不住的子,不時探頭往前看。朱慈炤手裡握著筆,指尖全黑了,心思本沒在紙上。
“故《傳》曰:‘楚子使與晉師期,晉將許之。’此乃《左傳》所載晉楚邲之戰。”
馬世奇放下手裡的書卷,看向太子:
“殿下,晉軍主帥荀林父本收兵固守,卻因部將先縠不聽號令,擅自率部渡河,輕敵冒進,終致晉軍全線大敗。此戰之失,殿下作何解?”
換作在北京深宮那會兒,朱慈烺肯定會回答:“主將不修仁義”、“未能以德化部屬”的酸腐道理。
朱慈烺在案頭的兵法殘卷上重重敲了兩下。
“回馬先生,孤以為,晉軍之敗,不在仁義未施,而在主將威權不專,政出多門!”
聲音著一肅殺:
“兵法雲,將能而君不者勝。中軍無絕對之權威,部屬各行其是,縱有百萬雄師,也是一盤散沙。
孤隨父皇自北京殺出城,親眼見京營大軍分崩離析。”
“不是兵不勇、不利,是督師、監軍、總兵各懷鬼胎!
人人都想留著自家的兵馬保命,誰也不肯聽統一號令。先縠一人了晉軍,可我大明這十餘年兵敗,是滿朝文武、各鎮將帥,人人都在做先縠!”
馬世奇和劉理順對視一眼。
在崇禎朝侍講這麼多年,聽慣了儲君滿口仁義道德,聽慣了朝堂文拿著聖賢書飾太平。
現在的大明儲君只談利害。
劉理順捻了捻下頜的鬍鬚,那張素來淳樸剛正的臉上,出讚許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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