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時，朝門外道上，車轍碾過揚起一片灰煙。
一隊約莫百騎的馬隊，甲冑齊整，護著中間一輛青油罩的大車，緩緩近城門。
前頭開路的騎兵打著總督的認旗，旗面被熱風捲得獵獵作響。
馬車裡，總督馬士英半倚著車壁，手裡著一柄湘妃竹摺扇。
他過起的帷幔隙，看向越來越近的南京城牆，以及城牆上那一隊隊披堅執銳、殺氣騰騰的將士。
往日城門只有五城兵馬司的巡兵盤查，現在竟然多了一道錦衛的關卡。
馬士英的目掃過那些腰挎繡春刀的錦校尉。
這些人臉上竟然沒有往日的油討好，這群人個個如出鞘利刃，盤問過往商旅時，認真仔細。
馬士英今年五十二歲，穿著緋紅袍，前補子繡著孔雀，頭戴烏紗，活一個威嚴的朝廷大員。
可寬大袖袍裡的手，卻在不由自主的彈，無法掩飾心的焦慮。
這趟回京述職，他是著頭皮來的。從到南京三百多里路，他愣是磨蹭了六天。每過一個驛站，他都要停下來打探南京城的訊息。
皇帝雷霆萬鈞的手段一條條傳進耳朵，令他越發心驚。
他清楚自己在南都清流眼裡的名聲，貪墨軍餉、豢養私兵、結武將、跋扈不法。
哪一條拎出來，都夠抄家砍頭。
可皇帝的詔書上寫的是“回京述職”，不是“拿問”。
更何況，江北那幾鎮驕兵悍將也是他的底氣。皇帝想殺他，總得掂量掂量江北防線會不會崩盤。
“籲——”
馬車在正門前停下。錦衛校尉大步上前核驗關防，隨行騎兵遞上堪合文牒和召還詔書。
一名錦衛百戶驗過之後，面無表地抬手放行，一句客套話都沒有。
從前南京錦衛見了他這個總督，哪個不是像哈狗一樣滿臉堆笑？如今連個正眼都不給！
隨行騎兵剛要上馬進城，馬車簾子猛地掀開。
“天子腳下，不得放肆！”馬士英厲聲喝退手下。
馬車駛城門，車碾過青石板路面。馬士英放下帷幔，閉上眼睛，在心裡瘋狂推演著面聖時的說辭。
與此同時，乾清宮東暖閣，冰鑑散發著涼氣。
朱由檢靠在龍椅上，面前攤著一份錦衛指揮使李若鏈親自呈遞收集的馬士英履歷。
從萬曆年間中進士，到歷任知州、知府、總督，每一任的政績和爛賬，記得清清楚楚。
如今大順李自在西北舐傷口，滿清多爾袞在北方消化戰果，江北防線暫時安寧。
崇禎十五年，馬士英重金賄賂時任首輔周延儒，謀得了總督的實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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