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子在半山腰上。
說是半山腰，其實也就是比村子高出那麼一截。從劉阿婆家出來，沿著一條被牛踩出來的小道往上走，走大約兩裡地，拐過一棵空了心的老樟樹，就能看見那間土坯房。
房子不大。真的不大。
堂屋和臥房加起來，也就二十來個平方。牆壁是黃泥夯的，年頭久了，雨水一淋，表面衝出無數道細的壑，像老人臉上的皺紋。牆腳長了一圈青苔，綠得發黑，上去膩膩的。屋頂的茅草是新換的，劉大柱的手藝不算好，有幾撮草支稜著，風一吹就嘩嘩響，像房子在撓頭。
娘抱著我搬進去那天，天氣己經涼了。
江西的冬天不算太冷，但土坯房不保溫，到了夜裡，寒氣從牆裡、門裡、地底下同時冒出來，把人裹住，像泡在冷水裡。娘把我放在稻草鋪上，用劉阿婆給的舊棉被把我裹。自己靠在牆角，把傷首，扯了扯蓋住腳脖子，就那麼坐著。
傷口還在疼。
子彈從小側面穿過去，沒傷著骨頭，但撕開了一道口子。劉阿婆給敷了草藥——是那種嚼爛了的、綠糊糊的東西，用布條綁在上。草藥是涼的，但傷口是燙的，兩種溫度在的小上戰，一跳一跳地疼。
疼得厲害了，就咬住袖口，不吭聲。
我躺在稻草鋪上，眼睛能睜開的時間越來越長了。新生兒的視力發育很慢，但己經能從模糊的影裡辨認出一些廓。比如屋頂的茅草，比如牆上那道最寬的裂，比如孃的臉。
孃的臉是我看得最久的東西。
瘦得太快了。搬進土坯房才幾天，顴骨就凸出來了，下頜線變得鋒利，像刀削出來的。但低頭看我的時候，臉上的線條會忽然下來，一種我說不出的樣子。
很多年以後我學會了一個詞，“溫”。
但在1934年冬天，我只知道那個表讓我安心。
土坯房的日子是從天亮開始的。
山裡的天亮跟城裡不一樣。沒有窗簾，沒有隔音，第一縷從牆裡滲進來的時候，鳥就開始了。先是一隻，然後兩隻三隻，然後是滿山的鳥，嘰嘰喳喳，把夜裡的安靜撕碎片。
娘在天亮前就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疼醒的。傷口在夜裡疼得最厲害，像有人拿鈍刀子在一下一下地剜。醒了就睡不著了，躺著也是疼，乾脆坐起來，看著門裡的一點一點變白。
然後開始一天的活計。
傷著，下不了地，就坐著幹。劉阿婆送來的一堆紅薯，一個個挑揀，把有爛斑的挑出來先吃，好的留著。紅薯皮上的泥幹了就用指甲摳，摳得指甲裡全是黑泥。找來幾樹枝，用布條綁一副簡易柺杖，拄著能在屋裡挪幾步。
灶臺是壞的，夠不著。大柱來幫忙修了一回，用泥把塌掉的那半邊重新砌起來，又從河裡撿來幾塊鵝卵石墊在灶膛裡。沒有煙囪，煙就從灶口冒出來，燻得滿屋都是。娘被嗆得首流眼淚，但還是把火生起來了。
火。
那堆火是土坯房裡最重要也最折磨人的東西。
山上不缺柴，大柱隔三差五會背一捆來。但柴是溼的，燒起來煙特別大。娘把溼柴架在灶口烤，烤乾一燒一。火照在臉上，把的影子投在牆上，晃來晃去。
火上煮著東西。
有時候是紅薯粥。紅薯多，米。米是劉阿婆給的，一小布袋，娘數過了，一共三斤六兩。每次只抓一小撮，放在碗底，上面堆滿了切塊的紅薯。煮出來與其說是粥，不如說是泡著米粒的紅薯湯。
自己喝那個湯。
稠一點的，撈出來，用勺子碾碎了，拌糊糊餵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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