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春娘就能幹活了。”
“給你種菜吃。種蘿蔔，種白菜。等你長了牙，給你蒸蛋。”
說著說著，聲音越來越低。
“你爹也會回來的。”
這句話說得最輕，像是怕被風吹走了。
那年冬天，我就是在這樣的聲音裡一點一點長大的。
滿月。
兩個月。
三個月。
我沒有日曆，不知道確切的日期。但有一天早晨，娘忽然看著我笑了，說：“福生，你今天滿一百天了。”
不知道從哪裡翻出來一紅頭繩——大概是從包袱最底層找到的，皺的，也褪了大半。把紅頭繩系在我手腕上，繫了一個很醜的結。
“百日紅，”說，“繫了長命百歲。”
我看著手腕上那褪的紅頭繩，不知道它意味著什麼。
那天娘破例多放了幾粒米在粥裡。粥煮出來比平時稠了不，米粒看得見了，一粒一粒的，在紅薯湯裡浮著。把最稠的部分撈出來餵我，自己喝了稀的。
喂完我，忽然說：“福生，笑一個。”
我聽不懂。
但把臉湊過來，做了個鬼臉——眼睛眯，咧開，出牙齒。
我不記得自己笑了沒有。
但後來說，我笑了。
說那是這輩子見過的最好笑的——眼睛彎彎的，咧著，沒牙的牙床全出來，口水流了一下。
笑出了眼淚。
外面的雪還沒化完，太出來了，照在殘雪上亮得刺眼。屋簷下的冰溜子開始滴水，一滴，一滴，滴在門口的石頭臺階上，砸出一個個小坑。
冬天快過去了。
但真正的冬天，還很長。
那天晚上，娘又開始發燒。
傷口到底還是惡化了。小腫得比之前更厲害，皮繃得發亮，從紅變了一種不祥的暗紫。渾滾燙，說胡話，一遍一遍我爹的名字。
“德勝……”
“德勝……福生……在這兒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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