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閒又愣了一下,然後角微微翹起來,眼睛彎了彎,那彎彎的眼睛裡,像是藏著一整個春天的。
他低下頭,把書包帶子往肩上提了提,走到沈巍然側。
兩個人沿著街邊走。雪還在下,細細的,落在沈巍然的肩頭,落在沈知閒的睫上。沈知閒眨了一下眼睛,雪花化了水珠,掛在他的睫尖上,亮晶晶的。
“今天學了什麼?”沈巍然問。
“《史記》。”沈知閒說,頓了頓,又補了一句,“穰侯列傳。”
沈巍然側過臉看了他一眼。沈知閒正低著頭,踢著路邊的一顆小石子,像是在背書,又像是在自言自語:“先生說,穰侯是秦國的老臣,功高蓋主,權傾朝野。秦昭王想親政,可穰侯把持著朝政不放,昭王沒辦法,只好…只好把他趕出咸,勒令他回自己的封地。”
沈巍然的腳步頓了一下。
沈知閒沒注意到,又踢了一腳石子,石子滾出去,骨碌碌地滾到了路邊,陷進雪堆裡,不了。
雪花落在沈巍然的睫上,他沒有眨眼。看向沈知閒,那目裡有什麼東西在翻湧,像是被雪著的屋簷,積雪太厚了,瓦片發出了細微的咔嚓聲。
穰侯。功高震主,權傾朝野。昭王親政,穰侯被逐。這是史書上寫的,乾乾淨淨的,連都不見一滴。
可他知道,那些被逐出咸的輜車後面,跟著的是刀斧手,是鴆酒,是白綾。
他想起那份攤在桌上的檔案,想起那個等著他簽名的空白。
他不籤,韓靖邦會怎樣?他簽了,韓靖邦又會怎樣?
簽了,他是穰侯,被逐出咸的那個;不籤,他還是穰侯,著昭王不得不手的那個。
橫豎都是同一個結局,只是那結局來早與來晚的區別罷了。
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淡的像這雪地上的一道痕,風吹一吹就散了。
“先生還講了什麼?”他問,聲音恢復了那副不冷不熱的調子。
沈知閒想了想,說:“先生還說,范雎後來對昭王說了一句話。”
他抬起頭,看著沈巍然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臣居山東時,聞齊之有田單,不聞其有王。聞秦之有太后、穰侯、涇、華,不聞其有王。’”
不聞其有王。
這西個字像一把錐子,一首扎到沈巍然心口最深。
沈巍然臉上什麼表都沒有,可握著沈知閒手腕的那隻手,不知不覺收了。
沈知閒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腕,沒敢吭聲。
過了片刻,沈巍然鬆開手,把手收回去,揣進大口袋裡。
“走吧。”他說,“回家。”
兩個人繼續往前走。雪越下越大了,天地間白茫茫的一片,遠的房屋、樹木、街道,都融進了那片白裡,分不清哪裡是路,哪裡是牆。
回到帥府,沈知閒在玄關換鞋的時候忽然抬起頭,看了沈巍然一眼。那一眼不重,卻停了一會兒,像是在端詳什麼。
“大哥,”他問,“你今天是不是不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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