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巍然忽然把筆擱下了。
筆桿落在桌上,骨碌碌滾了兩圈,在檔案邊緣停住。那聲響不大,在這間安靜的辦公室裡卻顯得格外清晰,像是什麼東西碎了。
他站起來,開始在辦公室裡來回踱步。從辦公桌走到窗前,從窗前走到書架前,再從書架前走回辦公桌前。
皮鞋踩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一下一下的,像一顆被堵在腔裡的心跳不出來,只能在原地來回地撞。
他不是不能低頭。
這些年,他低過的頭還嗎?在父親靈前,對著那些虎視眈眈的老臣,他低了頭。
在會議桌上,對著咄咄人的舊派,他低了頭。
在韓老太爺的壽宴上,對著滿堂等著看他笑話的人,他跪下去,叩了三個頭。
只要能讓這些人滿意,只要能讓北三省穩下來,他沈巍然有什麼不能做的?面子,他早就放下了。尊嚴,他也可以不要。
可這一次不一樣。
他們要的是鐵路,是路權,是北三省的命脈。他們要的是他父親拿命換來的東西,是西十萬將士用守住的東西,是這片土地上三千萬父老賴以活命的東西。
這些東西,他不能讓。一步都不能讓。
他停住腳步,站在窗前。玻璃上映出他的臉,冷峻、疲倦、帶著一層薄薄的霜意。
窗外是北新城的街景,灰濛濛的天,灰濛濛的屋頂,遠瀾滄江凍了一條白帶子,橫在天邊,看不見盡頭。
他越是想,腦子越。
那些話在腦子裡轉來轉去,韓靖邦的、常寶坤的、報上的,一句一句的,像蒼蠅一樣嗡嗡地響,趕也趕不走。
“鐵路的事,不能再拖了。”
“巍然,你年輕,有些事不懂。”
“韓靖邦若掌控路權,則北三省門戶,不戰自開。”
他手了眉心,指尖到眉間那道深深的豎紋,像是刻上去的,怎麼也不平。
他忽然想出去走走。
拿起大,推開門。
走廊裡空的,副不知道去了哪裡,參謀們也都散了。
他一個人走過長長的走廊,腳步聲在空曠的空間裡迴盪,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替他說著什麼。
走出司令部大門的時候,冷風撲面而來,裹著細碎的雪粒,打在臉上,生疼生疼的。他深吸一口氣,冷空氣灌進肺裡,冰得人一激靈,可腦子卻忽然清醒了些。
他沿著街邊走,沒有目的,沒有方向,只是走著。靴子踩在雪地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街上行人不多,幾個賣糖葫蘆的小販在牆角,揣著手,裡哈著白氣。遠傳來學堂的鐘聲,噹噹噹的,清脆悠遠,在寒風裡打著旋,飄到半空中便散了。
他不知不覺走到了那條巷口。巷子不深,盡頭是一扇黑漆木門,門楣上掛著一塊匾——“北新城公立第一小學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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