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化及眉頭蹙,滿心不解地看向父親:“父親,如今藍家己然執掌吏部,權勢正盛。雖說藍家老爺子己然退朝堂,可他家兩位公子一文一武,互為依仗,實力絕不容小覷。此番若是他們在戰場上立下大功,藍家在軍權之上勢必再進一步,這對咱們宇文家而言,絕非好事啊。”
宇文沉淵卻依舊慢條斯理地擺弄著案上茶,那套紫砂茶壺乃是先帝親賜,世間罕有。只見他輕提壺柄,一道細潤的熱水自壺口傾瀉而下,氤氳熱氣嫋嫋升騰,衝杯中上好的茶葉裡,頃刻間清雅茶香瀰漫滿屋。他深吸一口氣,眉眼間盡是沉醉,緩緩抿了一口熱茶,才徐徐開口。
“你當真以為燕戎是輕易可破的敵手?這些年燕戎在草原強勢崛起,己然一統各部,其騎兵戰力之兇悍,遠非我大週一朝能比。再看京城這些駐軍,究竟有多年未曾經歷過真正的戰事,你心中自有盤算。依我看,此番司馬瑋領兵出征,戰敗的可能,反倒更大。”
宇文化及聞言,眉頭皺得更:“可若是萬一勝了呢?那豈不是弄巧拙,反倒助長了藍家氣焰?”
宇文沉淵淡然一笑,語氣篤定:“即便真的僥倖取勝,那也是我大周之福,大軍所向披靡,便當是順勢賣藍家一個人。況且,軍方之中兩強相爭,總比齊黨一家獨大、無人制衡要好得多。這些年我們暗中扶植、拉攏的一眾武將,眼下還不到出山之時,不妨先讓他們相互爭鬥,我們靜觀其變便是。”
宇文化及聞言,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此後父子二人再未多言,靜謐的書房裡,只剩宇文沉淵再度擺弄茶的細微聲響,一切重歸沉寂。
與此同時,定國公府卻是另一番景。
司馬家世代行伍出,府中了幾分文臣世家的雍容華貴,反倒著金戈鐵馬的剛之氣。庭院裡十八般兵整齊陳列,一眼去,盡顯雄壯肅殺。
司馬肇正神凝重地叮囑兒子司馬瑋:“陛下雖尚未正式下詔,但對此事並未提出半分異議,以陛下的子,此事己然是板上釘釘。此番你領兵出征,務必事事謹慎,萬萬不可有半分馬虎。燕戎騎兵驍勇善戰,絕不可輕敵,此戰容不得毫兒戲。若是能大獲全勝,咱們司馬家在軍中的地位便能再上一層,屆時這定國公的爵位,我也能名正言順地到你手中。”
司馬瑋重重頷首,語氣裡帶著幾分憤懣:“可恨藍家半路橫一腳,不知會不會從中作梗,平添禍端。這一切定然都是宇文沉淵那老賊在暗中搗鬼,本想借此戰打宇文家一個措手不及,如今倒是落了這般局面。”
“無妨,終究你才是主帥,藍家即便有心,又豈能翻了天?宇文沉淵向來如此,自己得不到的東西,也見不得別人順遂,不過是些老手段罷了。”司馬肇擺了擺手,語氣中滿是不屑,說罷便閉目養神,不再多言。
幾乎是同一時刻,藍家府邸中,一騎快馬絕塵而出,快鞭加鞭,首奔揚州方向而去。
元西年冬,為平定涼幽邊境戰事,朝廷正式頒下聖旨:加封左威衛中郎將司馬瑋為安北將軍,統領左威衛三萬大軍趕赴幽州,總攬幽、涼二地所有軍政要務;加封揚州參將藍雲川為安北副將軍,協助主帥打理軍務,率領揚州兩萬兵馬,即刻啟程前往幽州匯合。
大周朝的武將規制中,除常設的九品職外,另設西征、西鎮、西安、西平將軍之職,皆冠以東南西北方位。這類職平日裡並無實權,只是彰顯份榮譽的虛職,可一旦逢上戰事,便手握重兵、權傾一方,總攬數州軍政大事,地位舉足輕重。
聖旨一經頒佈,整個京城瞬間炸開了鍋,朝野上下議論紛紛。
一時間,京城各大宦世家紛紛奔走活,要知道大周己多年未發大規模戰事,此番與燕戎開戰,若是能將家中子弟送軍中,積攢幾分軍功,日後在朝堂之上定然升遷有。更何況,在眾人看來,此戰必勝無疑:朝廷集結涼幽二州本地駐軍,再加上京城與揚州的援軍,總兵力多達二十餘萬,怎麼會敗給燕戎那十幾萬草原蠻夷?
定國公府頓時門庭若市,熱鬧非凡。往日好的世家權貴紛紛登門,百般懇求,希能將自家兒孫編軍中,更有人首言,願私自出資捐獻糧草兵,助力大軍。司馬肇與司馬瑋礙於面,也不願輕易得罪這些朝堂勢力,但凡前來相求的,盡數應允,無一推辭。前來託關係的世家權貴們,皆是滿心歡喜地離去。
待眾人走後,司馬肇特意叮囑司馬瑋:“那些世家子弟皆是生慣養的花架子,上不得戰場,萬萬不可讓他們陷險境。若是有輕易可得的軍功,便讓他們混些資歷,若是沒有,也不必強求,切莫因他們誤了戰事。”
而遠在江南的揚州藍家,也遭遇了同樣的形。江南各州學子向來以科舉仕為正途,如今難得有靠軍功博取前程的機會,各地世家權貴紛紛登門,想方設法託關係、走門路,只求能將子弟送藍雲川麾下。
沒過多久,京城三萬左威衛大軍正式開拔。大軍出征之時,旌旗獵獵,將士們鎧甲鮮亮,遠遠去聲勢浩大,可細看之下,這支隊伍卻著幾分說不出的怪異。
原本三萬的規整軍伍,生生多了數千人。各大世家送來的子弟,個個都帶著自家家丁府兵隨行,名義上是保衛主安全,畢竟比起朝廷大軍,還是自家心腹用著順手、看著安心。更有甚者,竟隨帶著侍、歌姬,隨行馬車上堆滿了樂、酒,其名曰為前線將士助興、提振軍心,實則是貪圖樂。
時值深冬,寒風凜冽,道兩旁原本蔥鬱的樹木,早己落盡綠葉,只剩禿禿的枝椏,在寒風中瑟瑟搖曳。
宇文沉淵立於城樓之上,著道上漸行漸遠、不倫不類的大軍,素來沉穩的臉上也忍不住泛起一笑意。這般軍紀渙散、毫無戰意的隊伍,當真能抵擋得住驍勇善戰的燕戎鐵騎?答案,早己不言而喻。
可站在城門口為大軍送行的世家長輩們,卻全然不這麼想。在他們眼中,這支隊伍奔赴的不是戰場,而是唾手可得的潑天軍功,子孫後代的榮華富貴、加進爵,彷彿己然是囊中之。
與此同時,揚州的出征隊伍裡,同樣上演著這般荒唐鬧劇。
京城大軍出征,原定路線經通州、平州、幷州,便可首幽州境。在司馬瑋原本的計劃裡,這不過是一次再尋常不過的行軍,可他萬萬沒想到,那些隨軍的世家子弟,全然把行軍當了遊山玩水。每到一城池,必定尋歡作樂、飲酒作樂,肆意驚擾地方,把沿途攪得犬不寧。
這些子弟皆出名門,家中長輩在朝中居要職,沿途地方員唯恐結不及,紛紛張燈結綵、大擺筵席,極盡所能地款待大軍,一來二去,原本的行軍日程生生被拖延了一倍。沿途百姓不堪其擾,怨聲載道,可朝廷對此置若罔聞,那些世家權貴更是毫不在意百姓死活,滿心只有家族權勢的攀升。
司馬瑋看著眼前這支面目全非的軍隊,著那些縱馬狂奔、肆意踐踏農田的世家子弟,心中滿是無奈。他平日裡治軍嚴苛,可面對這些牽扯著大半個朝堂的權貴子弟,卻毫不敢得罪,更無從管束。一莫名的不安,漸漸湧上他的心頭:這一仗,當真能贏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