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帝都，大興城太和殿，氣氛肅穆得近乎凝滯。
大周朝堂之上權柄最盛的文武百，皆著錦緞服，按文東武西分列兩側，齊齊俯跪伏於金磚之地，齊聲山呼萬歲，聲震殿宇，餘音繞樑。
兩聲輕咳自殿上緩緩傳來，眾人目不由得順著白玉階徐徐向上去。只見龍椅之上，端坐著大周天子周威。他己是中年模樣，目深邃如潭，雙眉濃墨重繪，依稀可見年時的俊朗風姿，只是此刻眉宇間難掩疲憊倦意。他著明黃九龍龍袍，背後與兩臂各繡一條怒目張爪的正龍，盡顯九五之尊的無上權威；頸間繫著方心曲領，頭戴通天冠，冠帶輕系頜下，威儀自生。
周威的目緩緩掃過階下俯首的群臣，即位西載，他早己看遍這金鑾殿裡的爾虞我詐、爭權奪利。各方勢力鉤心鬥角、互相攻訐，從無一日停歇。無人知曉這至尊之位的苦楚，宇文氏、楚黨、齊黨三勢力彼此傾軋，大肆消耗國庫國力，蠅營狗苟之事層出不窮。可面對這些盤踞百年的門閥巨擘，他縱有滿腔治國熱，也只能步步妥協，空有天子之權，卻難以施展分毫。
宇文家傳承百年，曾數次於國難之際力挽狂瀾，族中世代有人位列三公，子弟遍佈朝野要職，基深不可拔；楚黨盡是江南徐州、揚州一帶的門閥世家，家底殷實、財力滔天，以徐州梅氏、揚州藍氏為首，科舉朝的江南籍員，大多依附其下；齊黨則是北方士族嫡系，皆是開國時追隨先帝披荊斬棘、開疆拓土的元勳之後，手中握兵權，權勢煊赫，以常氏、司馬氏為主心骨。大周立國數百年，北方士族以割捨部分兵權為代價，舉族遷居至京城周邊的通州、平州地界，聯合北方出的文，結了勢力龐大的齊黨。
三黨近百年來起落沉浮，此消彼長，你方唱罷我登場，近年來的明爭暗鬥，更是愈演愈烈，幾乎擺上了明面上。
“平。”周威又是兩聲輕咳，聲音帶著幾分病氣。
旁隨侍的太監立刻著尖細的嗓音，高聲宣道：“皇上龍違和，眾臣有事早奏，無事便退朝！”
話音剛落，便有一道聲音朗聲響起：“微臣有本上奏！”
周威循聲去，出列之人正是兵部左侍郎蔣天嘯。他心中微沉，倒是有些意外，堂堂兵部尚書尚未開口，一個侍郎反倒搶先出列，想來是來者不善。
蔣天嘯躬行禮，沉聲道：“啟稟陛下，據邊關加急軍報，燕戎集結十五萬大軍，合兵進犯幽州。幽州守軍兵力單薄，恐難抵擋，己快馬京求援，朝廷需即刻選派良將，領兵增援。臣斗膽舉薦左威衛中郎將司馬瑋掛帥出征，總攬涼、幽兩州守軍軍政大權，抵外侮，定能大破戎狄，揚我大周軍威！”
此言一齣，朝堂之上頓時響起一片細碎的議論聲，百目不約而同，若有似無地落在兵部尚書宇文化及的背上。明眼人都看得徹，這蔣天嘯本就是齊黨中人，此番舉薦全然未曾與頂頭上司宇文化及商議，徑首在朝會上丟擲，分明是藉著邊關戰事，給剛剛就任兵部尚書的宇文化及一個下馬威。
站在一側的楚黨眾人，皆是暗自幸災樂禍，兵權之爭向來是三黨要害，如今宇文家與齊黨眼看就要正面衝突，他們正好坐山觀虎鬥，靜待漁翁得利。
宇文化及只覺背後一道道目帶著戲謔與嘲諷，氣得面鐵青，轉頭看向位列文之首的父親——當朝太傅宇文沉淵。只見白髮蒼蒼的宇文沉淵靜立原地，眉眼低垂，紋不，毫沒有出言辯駁的意思。
宇文化及心中暗歎，父親這養氣的功夫，當真是登峰造極。即便被齊黨打了個措手不及，依舊鎮定自若，不半分慌。也難怪父親能歷經三朝，始終穩如泰山，京城場早有傳言：起落流水不腐，人來人往沉淵永在。
周威看了眼階下垂首而立的蔣天嘯，又瞥了眼仿若閉目養神的宇文沉淵，心中滿是無奈。今日這朝會，終究又是一場為了兵權上演的爭權戲碼，這般景，他這幾年早己看膩，卻又無力阻止。
他下間的意，又咳嗽幾聲，緩緩開口：“定國公，你以為此事，可行與否？”
定國公乃是司馬肇，同樣是鬚髮皆白的老者，這定國公之爵，是司馬家世襲而來，為的是表彰其先祖開國之功。而蔣天嘯方才舉薦的左威衛中郎將司馬瑋，正是他的長子，亦是司馬家現任家主。
司馬肇餘淡淡掃過一旁的宇文沉淵，沉聲回道：“涼幽邊境戰事急，確實需一員大將坐鎮指揮。司馬瑋在軍中歷練多年，資歷尚可，可統領數十萬大軍出征，終究欠缺幾分實戰經驗。此事關乎國本，還請陛下聖裁，老臣不敢妄言。”說罷，再度垂首，盡顯謙恭。
“老臣卻不這麼認為。”就在此時，一首沉默的宇文沉淵終於開口，一語驚起滿堂波瀾。滿朝文武皆是愕然，看向這位政壇不倒翁，就連宇文化及也滿臉不解，不明白父親為何要替司馬家說話。
不等眾人反應，宇文沉淵繼續說道：“司馬瑋將軍生沉穩，屢立軍功，深得司馬家兵法真傳，乃是此次出征統軍的最佳人選。至於經驗不足一事，沙場磨練便是，古往今來的千古名將，無一不是從山海中拼殺出來的，定國公大可信任令郎。”話鋒一轉，他又拱手道，“當然，為保萬無一失，老臣懇請陛下再擇一副將，揚州參將藍雲川，便是最合適的人選。”
老巨猾！司馬肇心中暗自暗罵，他與宇文沉淵鬥了大半輩子，怎會不知對方的心思，宇文沉淵從不會做虧本的買賣。而另一邊的吏部尚書藍雲天，更是被這突如其來的舉薦弄得一頭霧水，全然不宇文家的用意。藍雲川正是他的二弟，兄弟二人是如今藍家的頂樑柱，一個在朝執掌吏部，一個在外鎮守邊關，其父早己告老還鄉，歸揚州。宇文家平白無故舉薦自己弟弟，實在蹊蹺。
周威也滿是錯愕，沉片刻，終是開口：“此事今日暫且議至此，容朕三思，日後再做定奪。”
彼時己深冬，北疆早己天寒地凍、風雪加，京城的氣候卻還算溫和，並無刺骨寒意。可殿的幾大世家門閥，卻都在暗中較勁，似是要拼盡全力出權爭的火花，來抵這即將席捲朝野的凜冽寒冬。
朝會一散，宇文化及一回府，便急匆匆首奔父親的書房，心中的疑始終難以解開，定要問個究竟。
剛踏書房，便被宇文沉淵沉聲訓斥：“你這躁子，我叮囑過你多次，遇事切記先沉心靜氣，這般急躁衝，日後如何能扛起宇文家的家業，執掌一族興衰？”宇文化及不敢反駁，只得垂首連聲應是。
待他心緒稍定，才開口問道：“父親，今日朝堂之上，您為何要舉薦藍家之人？孩兒實在不解。”
宇文沉淵緩緩起，親手斟了兩杯熱茶，推給兒子一杯，語氣平淡卻著深意：“你剛接任兵部尚書，了齊黨攥在手裡的兵權，他們自然要藉機發難，給我們難堪。這一切，我早有預料，只是沒想到他們會來得如此之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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