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日後,出征大軍班師。檀嶽率一眾將領立於城外,著漸行漸遠的鐵甲隊伍,煙塵漫卷間,眾人神皆是五味雜陳,眼底翻湧著難辨的思緒。
韓玉韜策馬至旁,沉聲問道:“梅兄兩日前所言,你心中作何思量?”
檀嶽側首,角勾起一抹沉定笑意,語氣鏗鏘:“無論來日風雲如何變幻,我等必先鑄就一支所向披靡的鐵軍。走,返回武關!”話音落,他勒轉馬頭,一眾將士紛紛揚鞭,朝著武關方向疾馳而去。
與此同時,漠北草原深,燕戎王帳之,正籠罩著一片死寂的悲慼。
這片廣袤無垠的草原,水土,水草茂,素來是游牧部族繁衍生息的天賜之地,亦是燕戎部族的發源聖地,世人稱其為神鷹平原。燕戎王旗上那隻振翅飛的八爪雄鷹,便源於此,象徵著草原霸主執掌天地萬的無上威儀。
極目去,草原之上牛羊群,牧人散落其間,一隊隊悍騎兵縱馬馳騁,馬蹄踏過青草,帶起縷縷微風。蒼穹湛藍如洗,宛若倒扣在天地間的玉盤,雄鷹舒展鐵翼,在長空肆意翱翔,盡顯草原的遼闊蒼茫。
循著草原一路向前,星羅棋佈的灰白帳篷漸漸映眼簾,牧人往來穿梭,尚未及馬背高的草原稚,在帳間嬉笑追逐,草原子圍坐一,打理著午間膳食,閒話家常,一派平和煙火氣。
可越往部落腹地,帳篷愈發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手持利刃、甲冑鐵的銳士。他們眼神冷厲如刃,目如炬般掃視西方,周凜冽的殺氣,與周遭閒適的牧民生活格格不,盡顯森嚴戒備。
士卒重重拱衛之下,一座極盡恢弘的金大帳巍然矗立,佔地遼闊,堪比一方小型宮殿,帳高逾十餘丈。帳頂之上,燕戎皇旗迎風獵獵,旗邊雄鷹鵰塑昂首立,俯瞰著整片草原,這便是草原至高權力的象徵——燕戎王帳。
大帳之,一尊鎏金棺槨靜靜停在正中,圖蒙克率一眾出征將領匍匐於前,大氣不敢出,脊背繃,額角早己滲出細冷汗。棺槨兩側,文武分列,左側皆是著燕戎貴族華服的老者,個個年過半百、形清瘦,未曾佩戴兵刃,目卻頻頻落在棺槨之上,神晦暗;右側則是清一披甲執刃的魁梧武將,人人面帶怒,燕戎猛將木華黎,便赫然站在佇列之中。
帳中主位之上,端坐著一位面容威嚴的中年男子,他著赤黃皇袍,腰束嵌珠玉帶,十六顆明珠點綴其間,華貴之氣人。此人正是一統漠北草原的燕戎黃金可汗——慕容蒼瀾。他眉眼間染著難掩的悲慼,指尖輕叩扶手,低沉沙啞的聲音緩緩打破帳死寂:“圖蒙克,謀害我皇兒的兇手,查明瞭嗎?”
跪伏在地的圖蒙克渾一,頭深埋於地,高聲回稟:“回大汗,是周朝武關守將,嶽字營檀嶽!”
“檀嶽……檀嶽……”慕容蒼瀾低聲重複著這個名字,原本溫和的眼眸驟然迸出凌厲寒芒,聲音輕卻帶著徹骨寒意,“此仇,我燕戎草原,記下了。”
六皇子慕容衝的送回王帳當夜,其生母、亦是慕容蒼瀾素來寵的妃子,便抱著棺槨痛哭不止,最終一頭撞棺殉子。慕容衝雖非嫡長子,卻自深得慕容蒼瀾偏,這才授予兵權,命他領兵進犯周朝邊境,如今卻落得首異的下場,即便鐵如草原霸主,心中也翻湧著錐心之痛。
慕容蒼瀾揮了揮手,語氣疲憊:“此番戰敗,不追究爾等罪責,來日,務必戴罪立功,為我皇兒債償!”圖蒙克與後將校聞言,皆是長舒一口氣,連連叩首謝恩,而後躬退至一旁。
慕容蒼瀾轉而看向右側首位,目落在那面容冷峻的男子上,沉聲問道:“軍臣,暗中探查之事,可有結果?”
男子站位猶在木華黎之前,而向來在征伐軍中說一不二的木華黎,對其卻是畢恭畢敬,毫無半分不滿。此人正是威震漠北的草原戰神,燕戎最高兵馬大元帥——攣鞮軍臣。
攣鞮軍臣邁步上前,微微垂首,語氣沉穩:“回大汗,然、西胡、韃靼三大部族,己然暗中調集兵馬,蠢蠢,反心昭然;境數個小部落,也隨之附和,伺機作。”
原來此前木華黎領兵征戰,遲遲等不來援兵,正是因燕戎部禍起。自慕容蒼瀾一統草原,兼併數十個大小部族以來,不服統治、伺機反叛之事便從未停歇。這三大部族勢力最為強盛,一旦舉兵造反,勢必掀起軒然大波,燕戎不得不調集主力鎮守國,以防草原大。
“大汗!”左側文之首,一位白髮蒼蒼的老者巍巍起,此人正是燕戎大丞相,為慕容蒼瀾時恩師,居文之首,與大元帥攣鞮軍臣一文一武,共為燕戎柱石。他聲音蒼老卻擲地有聲,“我燕戎立國之後,對歸降部族素來寬厚,反倒助長了他們的囂張氣焰,才敢行此謀逆大罪!依老臣之見,當下必遣大軍,以鐵手段鎮叛,穩固草原局勢,方能為日後揮師中原、問鼎大周奠定基!”
丞相此言一齣,帳眾將紛紛附和,怒斥反叛部族的聲音此起彼伏。唯有攣鞮軍臣神平靜,緘默不語,靜候大汗最終旨意。
慕容蒼瀾閉目沉片刻,再睜眼時,眼底只剩殺伐決斷:“攣鞮軍臣、木華黎、大皇子慕容儁聽令!即刻集結燕戎主力西十萬,徵調各部族兵馬二十萬,即日起兵分三路,平定叛!傳令下去,凡大軍所至,膽敢抗令不出兵的部族,盡誅其王族,另立順從首領;平叛期間,但凡敢起兵反抗者,奪其草原封地,夷滅九族!”他又看向丞相,語氣鄭重,“丞相負責統籌糧草軍械,調集一應軍需,保障前線供給,不得有毫差池!”
“臣等遵旨!”帳中文武齊齊躬領命,聲震大帳。
草原之上,唯有燕戎皇族可稱大汗,其餘歸降部族首領,皆降號為王,保留部族自治之權,卻必須謹遵燕戎軍令。一旦違抗,燕戎便會扶植新的部族首領取而代之,這便是慕容蒼瀾掌控草原的制衡之——畢竟,廣袤草原的牛羊牲畜,終究需要牧民馴養。
吩咐完畢,慕容蒼瀾緩緩起,邁步走到鎏金棺槨旁,一手上冰冷的棺,目過帳門,向遠方遼闊的草原長空,聲音低沉得近乎喃喃:“衝兒,父汗定要用這草原上的漫天鮮,為你陪葬。”
帳文武聞言,心頭皆是一震,人人心知肚明,一場席捲整個漠北的腥風雨,己然在所難免。
元五年夏,燕戎發,廣袤草原,自此再無寧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