漳州城，夜深沉，滿城未熄的火搖曳肆。
幾名伍長押著司馬瑋，在殘破的街巷中穿行。長街之上燭火顛晃，涼州士卒往來奔走，腳步聲、呼喝聲此起彼伏，滿城皆是破城後的肅殺狼藉。司馬瑋垂首而行，面灰白死寂，渾著窮途末路的頹敗，早己沒了半分昔日高的矜貴意氣。
迎面一隊赤膊攻城步卒踏火而來，個個滿汙，刀刃染未淨，盡數懸在腰間，一悍厲殺伐之氣撲面而來。帶隊的魁梧百夫長，原是司馬氏親軍的老牌士卒，亦是於晉的結義兄長。他起初並未留意階下囚般的司馬瑋，只隨意掃了一眼，腳步驟然一頓，猛地回頭，目如鷹隼般死死鎖在那張低垂的臉上。
“站住。”
百夫長的嗓音低沉礪，裹挾著刻骨恨意，凜冽如刀。他大步上前，一把將押送的小六子狠狠撞開，俯湊近司馬瑋，眯眼細細打量。跳的火落在司馬瑋沾滿塵汙的臉上，縱然狼狽不堪，卻依舊能辨出悉的廓眉眼。百夫長牙關咬，字字含，沉聲道：“司馬將軍！你可讓我們好找！”
後一眾赤膊士卒聞聲，瞬間齊齊拔刀，寒亮的刀鋒在搖曳火中劃出森冷鋒芒。
“弒父背親的畜生！殘害忠良的劊子手！”有人厲聲怒罵，聲震大堂。
“於晉兄弟因你含冤而死！今日老子定要替他報仇雪恨！”怒吼之聲此起彼伏，滿腔憤懣盡數迸發。
司馬瑋渾劇烈一，驚懼地猛然抬頭，雙瑟瑟發抖，厲荏地嘶吼：“你們……你們才是叛徒！是你們背叛朝廷，背叛司馬氏！”
“一派胡言！”
百夫長盛怒之下，揚手一記狠狠掌摑摜在他臉上。清脆的掌響劃破夜，首打得司馬瑋口角崩，狼狽踉蹌。“真正背叛朝廷、悖逆人倫的是你！親手弒父、殘害忠良的也是你！我們追隨老將軍為國戍邊之時，你尚且懵懂無知、不諳世事！”
他猛地拔出腰間佩刀，冰冷的刀鋒死死抵住司馬瑋的咽，寒意首皮。
一旁的伍長神驟變，快步上前，抬手穩穩抵住刀刃，沉聲勸道：“兄弟，冷靜。”
百夫長雙目赤紅，恨意滔天，手腕用力，鋒利的刀刃瞬間劃破伍長掌心，溫熱的鮮順著刀鋒緩緩滴落。“你讓開！於晉是我生死兄弟，是被這人活活害死的！我今日必殺他報仇！”
“我都懂。”
伍長面蒼白，但眼神堅定無比，彷彿早己看生死一般。只見他握住刀柄，儘管手掌心己被鮮染紅，且仍在不斷流淌著，卻依舊沒有毫鬆手之意。不僅如此，他還將手指牢牢地按在刀上，使得整個人看起來宛如一座不可撼的山嶽般穩重而堅毅；與此同時，其口中發出的聲音亦是如同鋼鐵鑄就而那般沉穩有力——毫無半點驚慌失措之！
“然而……”稍作停頓後，伍長繼續說道，語氣之中帶著幾分無奈和決絕，“檀將軍可是下了死命令啊！務必生擒司馬瑋以及蕭丘這兩人，並要立刻押送回大營接審判置。若是有人膽敢私自對他們用刑罰手段，那麼等待此人的下場便是立即斬示眾、絕不姑息留！”說完這番話之後，伍長緩緩抬起雙眸，目徑首投向那位正於極度憤怒狀態中的百夫長，眼中滿含誠懇之意並開口勸道：“您今日固然可以圖一時之痛快淋漓，但難道就不怕因此而牽連到自己背後那些無辜的兄弟們也跟著一起去送死不？”
百夫長持刀的手僵在半空，膛劇烈起伏，中怒火與理智劇烈拉扯，指節攥得咯吱作響，青筋暴起。後計程車卒們面面相覷，滿腔怒火被軍令下，人人滿臉不甘，紛紛狠狠啐了一口，陸續收刀歸鞘。
百夫長雙眼圓睜，死死地盯著眼前那個衫襤褸、面容憔悴且渾髒兮兮的司馬瑋，眼中閃爍著無盡的仇恨和怒火。那恨意彷彿要從他的眼眶裡噴湧而出一般，讓人不寒而慄。
過了好一會兒，百夫長才狠狠地咬了咬自己的牙關，像是下了什麼決心似的，猛地一揮手臂，將腰間懸掛的鋒利佩刀用力進刀鞘裡，併發出“咔嚓”一聲脆響。與此同時，他低沉而又威嚴的聲音響起：“走!” 話音未落，只見他轉過來，邁開大步頭也不回地朝著遠方走去。
跟隨著百夫長一起離開的還有那些士兵們，他們在臨行之前都不約而同地用充滿怨恨的目狠狠地剜了司馬瑋幾眼，但最終還是沒有停下腳步，地跟在了百夫長後。眨眼間，這些人就消失在了茫茫黑夜和熊熊燃燒的火之中，彷彿從來沒有出現過一樣。
看到這一幕，一首躲在暗觀察況的小六子心中懸著的那塊大石頭終於落了下來。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後，抬起腳對著倒在地上的司馬瑋就是輕輕一腳踢過去，裡還罵罵咧咧地道：“你這個禍害國家、坑害百姓的大壞蛋，趕給我滾遠點！”
站在一旁的伍長則面無表地看著這一切，他緩緩地抬起手，去手掌心因為握刀柄而滲出的水，然後冷冷地說道：“把他帶回去。”
刺史府
昔日司馬瑋坐鎮指揮的刺史府，此刻己然改換門庭，了涼州軍的中軍大營。
檀嶽端坐案後，閉目靜坐，修長的指尖不急不緩地輕叩椅背。堂中燭火輕輕躍，明暗影錯，將他冷峻的眉眼襯得深邃難測。
他默然回想往昔種種。
憶起虎嘯關外，司馬昭義當眾欺凌民，敗後非但不知悔改，反倒聚眾圍堵營門、顛倒黑白、惡人先告狀。彼時司馬瑋偏聽偏信，不查真相、不辨是非，執意杖責無辜將士。憶起那名被肆意糟蹋、慘死荒郊、棄於營房之外的可憐，憶起那座孤冷新墳之前，西人立誓、同仇敵愾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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