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油噴燈是從運輸隊的汽車上拆下來的，鏽跡斑斑，噴堵了一半，火焰有氣無力，像得了肺癆的老人在氣。小趙蹲在地上修了半天，用鐵捅了又捅，總算通了。
“能用。”小趙抬起頭，臉上蹭了一塊黑油，“就是火不大。”
沈言舟接過噴燈，在手裡掂了掂。這東西在前世早淘汰了，但在1944年的據地，這己算“先進裝置”。他擰開閥門，劃火柴點著，藍火焰噴出來，發出呼呼聲。
溫度不夠。他用沈衛國的經驗判斷——五六百度，勉強夠用，但需要更長時間加熱。
“石棉布呢？”
“沒有。”張師傅手裡端著一盆黃泥漿，“我用泥糊了一層，幹了之後應該能頂一下。”
沈言舟看了看那盆泥漿，是山裡常見的黃泥土，加水攪，黏糊糊的，摻了些碎草。這就是1944年的“隔熱材料”。
“行。”
幾個人把車床抬到避風，用木塊墊平。張師傅用泥在主軸彎曲糊了一層，大約兩指厚，留出一條，出下面的金屬。
“加熱的時候，其他地方用泥隔熱，只加熱這一條。”沈言舟用手指在那條隙上畫了一道，“溫度到了之後，撤噴燈，立刻澆水。”
“澆多？”
“一瓢就夠了，要快，一下子澆上去。注意別燙著。”
小趙點頭，張地嚥了口唾沫。
沈言舟蹲在車床旁，手握噴燈，火焰對準主軸上的隙。藍火焰舐著金屬表面，發出輕微的嘶嘶聲。黃泥漿在高溫下迅速變幹變，邊緣裂，冒出白水汽。
一分鐘。兩分鐘。
主軸表面開始變。灰黑變暗紅，像燒紅的鐵塊在黑暗中慢慢亮起來。沈言舟的眼睛死死盯著那片暗紅，一眨不眨。
七百度的暗紅，是這個樣子。溫度還不夠。
三分鐘。
暗紅變櫻紅，均勻鋪在加熱區域，像黎明前東方天際的那一抹紅。沈言舟瞳孔微——就是現在。
“水！”
小趙手裡的水瓢潑上去，“嗤——”的一聲長響，白蒸汽猛地騰起，像一條龍從車床上竄起，裹挾著泥土和鐵鏽的氣味，嗆得人睜不開眼。
蒸汽散盡，所有人都在看那主軸。
沈言舟手，慢慢轉。一開始有點，像是在泥濘裡走路，但轉著轉著就順了。一圈，兩圈，三圈——了。
張師傅蹲下來，從口袋裡出百分表，小心翼翼架在主軸上。錶盤指標跳了一下，然後擺——五、三、兩、一半。
“一半。”張師傅聲音發，抬頭看著沈言舟，眼裡有一種奇怪的，“主軸跳一半。”
一半，零點零一五毫米。這個度，在戰前的天津機械廠也算優秀了。
小趙愣在原地，張著，說不出話。旁邊幾個圍觀的戰士也呆了——一彎了的主軸，用一把火一瓢水就修好了？
但沈言舟知道這不是戲法。這是冶金學，是熱理，是材料科學最基本的原理。只是在這個時代，在這個地方，這些知識顯得像魔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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