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說你關了自己兩天，搞了個什麼方案？”
沈言舟把方案遞過去。老劉接過來，戴上老花鏡——這副眼鏡是他從國統區搞來的，鏡片上有一道裂紋，但湊合能用——開始看。
他看得很慢，比趙德柱還慢。每看完一頁，都要停下來想一想，有時還會翻回去對照前面的容。沈言舟坐在對面的木墩上，等著他看完，一句話都不說。
看到“統一彈藥規格”那一節的時候，老劉的眉頭皺了起來。看到“仿製日式6.5毫米和7.7毫米彈藥”的時候，他的眉頭皺得更了。看到“停止仿製7.92毫米彈藥”的時候，他把方案放在桌上，摘下老花鏡。
“你要停了7.92？”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帶著重量。
“不是停，是小規模。7.92的武在前線不多，專門保留一條復裝線就夠了。集中力量搞6.5和7.7，效益更高。”
“效益？”老劉的聲音冷了一些，“你就知道算效益。你有沒有想過，咱們用的是鬼子的口徑，打的是鬼子的子彈，戰士們心裡怎麼想？”
沈言舟早就料到他會這麼說。
“劉組長，我問你一件事。咱們現在用的槍，有多是咱們自己造的？”
老劉沉默了。兵工廠的槍械，絕大部分是繳獲的——日式的三八式、九九式，國軍的中正式，還有一些雜牌。自己造的步槍，數量得可憐，質量也不行。
“咱們用的槍，大部分是鬼子的。戰士們拿鬼子的槍打鬼子，心裡有沒有不舒服？沒有。因為槍好用，打得準，卡殼。子彈也是一樣的道理。咱們仿鬼子的子彈，不是學鬼子，是用鬼子的辦法打鬼子。”
老劉沒有說話，但他的表鬆了一些。沈言舟知道，他的道理沒有說服老劉，但他的態度讓老劉不那麼抗拒了。
“還有一件事。”沈言舟從方案裡出一張紙，上面麻麻地寫滿了數字，“我算了一筆賬。目前咱們的復裝線，同時理三種口徑，經常搞混。上個月有批7.92的彈殼混進了6.5的生產線，結果做出來的子彈全部報廢，浪費了上百發。如果統一口徑，這種事就不會發生。這一項，每個月就能省下上百發彈殼。”
他把紙放在老劉面前，指著上面的數字，一個一個地解釋。老劉看著那些數字，臉慢慢變了——不是生氣，是一種說不清的表。
“還有後勤。現在前線部隊領彈藥，要分口徑領，經常領錯。有的連隊領了一箱6.5的子彈，回去發現槍是7.92的，只能放著不用。如果統一口徑，這種事也不會發生。前線的戰士，就能多打幾發子彈。”
老劉沉默了很久。他拿起那張紙，又看了一遍，然後把紙放回桌上。
“你說的這些，有道理。”聲音很低，像是從嗓子眼裡出來的，“但是——”
他停住了，沒有說下去。
沈言舟等著他。
老劉摘下眼鏡，了眼睛。他的眼眶有點紅，不是因為生氣，是因為別的什麼。
“我在兵工廠幹了八年。八年，我看著咱們從一窮二白，到現在能復裝子彈、能修槍、能造手榴彈。每一步都不容易。現在你說要學鬼子，要停7.92——我不是反對你，我是怕——”
他沒有說下去。
沈言舟知道他在怕什麼。老劉怕的不是技問題，是方向問題。他怕八路軍學了鬼子，就變鬼子了。他怕那些犧牲的戰友，看到他們在用鬼子的東西，會從墳裡爬出來罵他。
“劉組長，咱們學鬼子的技，不是為了變鬼子。是為了打敗鬼子。等打敗了鬼子，這些東西都是咱們的——技、裝置、工廠。到時候，咱們想造什麼口徑就造什麼口徑，想造什麼槍就造什麼槍。但前提是——先打贏。”
老劉抬起頭，看著他。那雙眼睛裡有，有疲憊，還有一種沈言舟沒見過的東西。
“你真的覺得，這個方案能行？”
“能行。但需要你幫忙。你對廠裡的況比我，每一道工序、每一個工人，你都瞭解。沒有你，這個方案推不下去。”
老劉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是峽谷的夜，黑沉沉的，只有幾點燈火在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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