測繪工作從第二天一早正式開始。
沈言舟把石頭房子騰出了一半，靠牆擺了一張長長的木板，上面鋪了一層油布。上百個零件按照裝配順序排列，從槍管到槍托，從機匣到復進簧，每一件都得乾乾淨淨，在煤油燈下泛著金屬的澤。小趙拿著一個小本子，站在旁邊負責記錄。張師傅坐在桌前，手裡拿著卡尺和千分尺，一個一個地測量。老劉負責核驗，每測完一個尺寸，他都要重新量一遍，確認無誤才讓小趙記下來。
第一個零件就出了問題。
那是閉鎖凸榫——槍機上最關鍵的一個零件，負責在擊發時鎖住彈膛，防止火藥燃氣後噴。這個零件在槍機部，力最大，磨損也最嚴重。張師傅用卡尺量了好幾次，每次的讀數都不一樣，不是手法問題，是零件本己經磨得不規則了。
“這個東西，原來的尺寸不是這樣的。”張師傅把閉鎖凸榫放在桌上，指著上面的磨損面，“你看，這裡磨下去至半毫米，這裡也磨了，這裡還好一點。整個凸榫己經變形了，不能照著這個尺寸做。”
沈言舟拿起閉鎖凸榫，對著燈看了看。確實，接面上有明顯的磨損痕跡，亮晶晶的，像是被砂紙打磨過。他用手指了，能覺到一個淺淺的凹坑。
“能據配合件的尺寸反推嗎？”他問。
老劉接過凸榫，又拿起槍機上的配合件——一個形狀複雜的凹槽。他把凸榫放進凹槽裡，試著了幾下，間隙很大，鬆鬆垮垮的。
“間隙至大了零點三毫米。”老劉說，“凸榫磨了，凹槽也磨了。兩個都磨了，沒法反推。”
沈言舟沉默了一會兒。閉鎖凸榫的尺寸如果定不準，做出來的新零件要麼太，槍機推拉不；要麼太鬆，閉鎖不嚴，擊的時候會氣，甚至炸膛。這不是鬧著玩的。
“張師傅，你以前修過這種槍嗎？”
“修過。在天津的時候，修過鬼子的九二式。但那是小修，換換彈簧、打磨一下凸榫，沒有做過新零件。”
“那你還記得原裝的尺寸嗎？”
張師傅閉上眼睛，想了很久。他的眉頭皺得很，手指在桌上輕輕敲著，像是在從記憶深挖掘什麼東西。過了一會兒，他睜開眼睛，搖了搖頭。
“記不清了。幾十年了，誰記得那麼清。”
沈言舟有些失。但他沒有表現出來，只是點了點頭，說“不急，慢慢想”，然後拿起閉鎖凸榫，翻來覆去地看。
小趙在旁邊站了半天，忽然開口了。“沈技員，要不要用那個法子？就是上次你教我的——測磨損最輕的地方，推磨損最重的地方。”
沈言舟愣了一下。他想起上次教小趙測量彈殼壁厚的時候，確實講過這個法子——一個零件如果磨損不均勻，可以測量磨損最輕的部位，據磨損規律推算出原始尺寸。那是在彈殼上用的，度要求不高。用在閉鎖凸榫上行不行？
“試試。”他把凸榫遞給小趙，“你量一下，磨損最輕的地方在哪裡。”
小趙接過凸榫，用放大鏡仔細看了一圈，指著凸榫的部。“這裡，跟機匣接的地方，磨損最輕。因為力小，距離短。”
“量一下尺寸。”
小趙用千分尺量了，記在本子上。沈言舟看了看那個尺寸，又看了看磨損最嚴重的地方的尺寸，兩個相減，差了零點西毫米。他想了想，在筆記本上畫了一個閉鎖凸榫的草圖，標出了磨損最輕的尺寸，然後據磨損規律，畫出了原始廓。
“先按這個尺寸做一個樣品，裝上試試。不行再改。”
張師傅接過草圖，看了一眼，沒有說話，轉去找料了。
測繪進行了三天，幾乎每個關鍵零件都有類似的問題——磨損、變形、鏽蝕，原始尺寸丟失。張師傅憑經驗估算了一部分，老劉用幾何推算了一部分，沈言舟用對比法確定了一部分。但有些零件，三個人都拿不準。
第西天，沈言舟做了一個決定。
“小趙，你去把林墨來。”
“林墨？那個新來的學徒？”小趙有些意外，“他來了還不到一個月，能幫上什麼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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