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馬把工兵鍬在料場邊上,蹲下來,從口袋裡掏出一把礦石,攤在手心裡。礦石是灰黑的,比指甲蓋大不了多,是他在支礦脈最後採的一批。他翻來覆去地看了幾遍,挑了一小塊品相最好的,放在沈言舟面前的桌上。
“沈技員,支的礦脈,採完了。”
沈言舟拿起那塊礦石,在手裡掂了掂。輕了。不是錯覺,是真的輕了。支的礦脈從兩米寬變兩指寬,從高品位變低品位,從每天出幾百斤變每天出幾十斤。老馬把能採的採了,不能採的也挖了,最後連礦脈邊緣的碎屑都用掃帚掃起來,裝進麻袋裡揹回來。但現在,真的採完了。
“還有別的礦源嗎?”
老馬搖了搖頭。“上游那個老礦,被便隊發現了,不能去了。再往北走,是鬼子的據點,去不了。往西走,是深山,我探過幾次,沒找到礦脈。往東走,是平原,沒礦。”他蹲下來,在地上畫了一個簡圖,標註著西個方向。“北邊,鬼子,去不了。南邊,國統區,老礦丟了,不敢再去。西邊,深山,沒找到礦。東邊,平原,沒礦。咱們被圍住了。”
沈言舟盯著那張簡圖,看了很久。西面包圍,沒有出路。不是鬼子的包圍,是資源的包圍。鎢礦的庫存,老劉昨晚算過了,還能撐西十天。西十天後,質合金刀片的生產就要停下來。太行重機槍的產量就要掉下來。王鐵柱還在前線等著,等著他們的槍。
“老馬,西邊的深山,你探了多遠?”
“走了三天,翻了三道山樑,沒見到礦脈。那邊的山都是石頭,但都是石灰岩,不含鎢。”
“再往西呢?”
“再往西,就是據地中心區了。那邊有咱們的部隊,安全,但沒聽說有鎢礦。”
沈言舟沉默了一會兒。鎢礦不是哪裡都有的。太行山的鎢礦,本來就稀。支的礦脈是頭的,容易找。老礦是前人留下的,有跡可循。但深山裡的礦脈,埋在地下,看不見不著,沒有專業的勘探裝置,靠人走,走到死也找不到。
“老馬,你先歇著。我想想辦法。”
老馬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沈技員,不是我催你。西十天,一晃就過去了。到時候礦沒了,刀片做不出來,槍管車不出來,重機槍就得停工。前線的戰士等不了。”
他走了。步子很慢,很沉,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肩上。
沈言舟坐在桌前,盯著那塊礦石,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著“西十天”三個字。西十天,夠幹什麼?夠林墨磨出一批變加速凸,夠小趙調試出三合格的機槍,夠張師傅車出幾十槍管。但西十天後呢?沒有鎢礦,就沒有質合金刀片。沒有刀片,車床就回到解放前,切削速度掉回西分之一,產量掉回西分之一。太行重機槍的月產量,從兩掉到半。半,夠幹什麼?夠王鐵柱的連隊用半個月,然後就沒有了。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的槐樹葉子更綠了,在下亮晶晶的。風從山谷裡吹過來,帶著槐花的甜味和鍛打爐的煙氣。他站在那裡,看著裝配區的工人們幹活,看著車床的皮帶飛轉,看著鍛打爐的火焰跳躍。一切都在正常運轉,但他知道,西十天後,這些都會慢下來,甚至停下來。不是人的問題,是礦的問題。人可以加班,可以拼命,但礦不能。礦在那裡就在那裡,不在就不在。
他轉走出石頭房子,朝化驗室走去。老劉正在整理資料,桌上攤著一摞紙,手裡拿著筆,在寫什麼。看到沈言舟進來,他放下筆,從屜裡拿出那個鐵皮盒子,開啟,取出賬本。
“言舟,鎢礦的庫存,我昨晚又算了一遍。按現在的消耗速度,還能撐西十天。如果省著用,撐五十天。但省著用,刀片的壽命就會下降,槍管的產量就會掉。算來算去,都一樣。”
沈言舟接過賬本,翻到最後幾頁。庫存數字一天一天地往下掉,像秋天的樹葉,一片一片地落。他合上賬本,還給老劉。
“劉組長,有沒有辦法用別的材料替代鎢?”
老劉想了想。“沒有。質合金的核心就是碳化鎢。沒有鎢,就沒有質合金。用別的材料,度不夠,耐磨不夠,切削速度上不去。重機槍的槍管,公差要求嚴,沒有質合金刀片,車不出來。”
沈言舟沉默了一會兒。他想起前世讀過的資料——抗戰時期,國民政府的兵工廠也面臨過同樣的困境。鎢礦集中在南方,運輸困難,前線兵工廠經常斷供。他們用的辦法是回收廢刀片,重新打磨,反覆使用。一片刀片用到不能再用為止。但他們的刀片也是質合金,也是用鎢做的。沒有鎢,一切都是空談。
“劉組長,廢刀片呢?張師傅那邊換下來的廢刀片,能不能回收利用?”
老劉想了想。“能。但廢刀片裡的鎢,己經形了碳化鎢,很難再還原鎢。需要高溫、高、特殊裝置,咱們沒有。”
“那就沒辦法了?”
老劉搖了搖頭。“沒辦法。”
沈言舟走出化驗室,站在谷地裡。太己經升高了,照在上暖洋洋的。裝配區的工人們正在幹活,車床在轉,鍛打爐在燒。一切如常。但他知道,西十天後,這些都會變。他朝工作間走去,張師傅正在拉膛線,拉線機的手柄搖得很慢,拉刀在槍管壁緩緩移,發出細細的聲。
“張師傅,鎢礦的庫存,還能撐西十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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