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那些權貴子弟卻拿著旁人嘔心瀝寫就的文章,四結名流、裝點門面。
名聲有了,人脈廣了,而這些,不過是付出些許銀錢,犧牲一些寒門書生的心與前程便可達到,待這些書生無利用價值後,便棄之如敝履。
文章還道盡了那些被迫代筆的書生的苦衷:事後,他們回家敢怒不敢言。只因對方權勢滔天,隨手便能羅織一個罪名,輕則斥革功名,重則累及家,讓他們連好不容易掙來的秀才功名都難以保全。
有人就此斷了科舉路,有人鬱鬱寡歡、一病不起,更有甚者,家中斷了生計,老母子無人奉養。洋洋灑灑數百字,沒有一句激昂的控訴,讀後卻能讓人心頭髮涼。
夏溫婁一頁一頁地翻過去,目在字裡行間緩緩移。翻到最後一頁時,他的指尖微微一頓。
文章收尾沒有慷慨激昂的呼籲,也沒有憤世嫉俗的哀嘆,只有一句平淡至極的話:“寒窗十年,所求不過一個‘公’字。倘若權貴,公道無存,那讀書之本心、仕途之功名,皆為空談。”
夏溫婁將文章輕輕放在桌上,聲音不變喜怒,“你想狀告譚舟?”
凌舒彥不閃不避地對上夏溫婁的目,脊背筆直,聲音沉穩:“是。學生不止要告譚舟,還要告所有倚仗權勢、強寒士代筆牟利之徒。”
“你想怎麼告?上哪兒去告?若無人理,你待如何?即便有人理,他們相護,你又待如何?”
夏溫婁一連幾個問題丟擲來,一個比一個尖銳,像石子投深潭,激起層層漣漪。
凌舒彥垂下眼,似乎在斟酌措辭。片刻後,他抬起頭,目清正,沒有半分退:“學生知道,僅憑一己之力,想要撼譚家這樣的門庭,無異於以卵擊石。
可學生更知道,若人人皆因懼怕權勢而噤聲,這世道便再無可救之日。學生不求一舉扳倒誰,只求把這話說出來,把這事擺到明面上,讓天下人知道,有些事,不是沒人看見,只是有人不肯說、不敢說。”
夏溫婁沒有回應他的話,而是問了一個看似毫不相干的問題:“聽說你家中還有一個弟弟,也在唸書,無論天資還是學業都不錯。”
凌舒彥一怔,隨即點了點頭:“是。”
“你可想過,你衝在前面把天捅了,你的父母兄弟會如何?”
凌舒彥沉默一瞬。袖中的雙手微微收,像是在用力按住什麼。但當他再次開口時,聲音依然沉穩且堅定:“學生想過。”
他抬起頭,目裡沒有衝,只有沉澱過後的清醒與凜然,“此番學生已經得罪了譚家,往後縱使我兄弟二人有幸踏仕途,也必定阻,境況不會比現在好多。與其終日畏忍、碌碌無為,不如一搏。
若輸了,也不過是輸學生一人而已。可若是能,普天之下,無數被權勢欺、被迫代筆的寒門書生,皆能得以息。”
夏溫婁眼中閃過一抹讚賞,極快,快得凌舒彥毫未察覺。他端起茶盞,垂眸看著杯中浮沉的茶葉,不再看凌舒彥,開口時語氣淡淡的,像是在自說自話,不疾不徐。
“按本朝律法,越訴者,笞五十。若想免去這五十杖,便不能繞過縣衙。”
他抿了一口茶,“帶著訴狀去縣衙,縣衙必不會審,也不敢審,只會置之不理。這時候,只需等縣衙的批駁下來。拿到批駁,再訴到順天府。順天府照樣不會接,如此,便可再等他們的批駁。”
夏溫婁放下茶盞,指尖輕釦杯沿,“兩張批駁到手,再帶著訴狀,召集所有願意站出來的人,一起去直訴司擊鼓鳴冤。去的人越多,聲勢越大,越無人敢。”
凌舒彥聽得一愣一愣的,半晌,他才意識到,夏溫婁這是在教他怎麼做。
只是有一點他不明白,“大人,那直訴司不是……不是閹……”他思慮再三,還是把“閹人”兩個字嚥了回去,含糊道:“是宮中侍掌印嗎?”
夏溫婁瞥了他一眼,“怎麼,看不上他們?”
凌舒彥連忙擺手:“不是不是,學生沒有……”
夏溫婁輕哼一聲,“你要的公道,縣衙給不了你,府衙給不了你,都察院也不可能給你,因為你們想告的人中,就有他們家的子侄。你想求公道,就不該看不起能給你公道的人。”
說著說著,他的語氣不自覺加重,“他們只是子殘缺,可這世上許多人,不缺子,缺的是心,是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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