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舒彥緩緩抬眼，眼底盡是茫然與不解。
“世人皆道，他們是忘了來時路。”
夏溫婁緩緩搖頭，“其實不然。他們沒有忘，只是他們的來時路，從頭到尾，只有人不停地對他們說——要潛心苦讀，博取功名，一朝得勢便可宗耀祖，居人上，再也不必任人欺凌、俯仰由人。”
夏溫婁目沉沉，直視凌舒彥的眼睛，一字一句，說得直白又刺骨：“卻從未有人跟他們講，當不是攥著權勢欺負弱者、撈好、擺架子。
而是要做個長眼睛、長心的人，要看的見、想得到底下百姓的難——稅賦太重、吏盤剝、豪強欺、小民告狀無門，這些實實在在的苦，要有人肯站出來，為他們爭一個是非對錯，讓無辜之人白白磋磨。”
凌舒彥發，心口沉甸甸的。
“所以啊，等他們真的坐上高位、手握權柄，腦子裡本沒有恤百姓的念頭。他們只記得自己當年捱過的欺負、過的窮罪。
好不容易爬上去，第一念頭不是正本清源，是總算到自己做主，總算能把當年的氣，藉著權勢撒出去。”
夏溫婁的聲音平淡而清冷，卻字字扎心。
“這才是最可怕的。吃過苦的人，沒學會恤旁人的難，反倒清了世道的規矩、害人的法子，轉頭就用這套手段，去榨比自己更弱、更沒反抗之力的尋常百姓。”
凌舒彥久久沉默，渾繃，有些不過氣。過了許久，他啞聲開口：“是學生……狹隘淺薄，從未想過這些。”
“現在想清楚，還來得及。”
夏溫婁的眼神平靜無波，“你要告譚舟，我不止不會攔你，還可以幫你。但你要想清楚，你要的到底是什麼。若你只為替書生爭一口氣、討一己之冤，那你今日把譚舟告下去，來日手握權力，照樣會學著他的樣子，偏袒同類、榨庶民，變一模一樣的惡人。”
凌舒彥眼眶微紅，眼中藏著醒悟與愧赧，對著夏溫婁深深躬長揖。
再度起時，眼中只餘清明，“學生記下了。”
夏溫婁凝視他片刻，忽然問：“我今日與你說什麼了？”
凌舒彥一時沒緩過神，不過也只是片刻的功夫，他便抬起頭，目清亮，“大人讓學生回去養好子，用心念書。”
夏溫婁角浮現一極淡的笑意，揮揮手道：“嗯，去吧。”
凌舒彥又行了一禮，轉往外走。
走到大門口時，門房跑出來住他：“凌公子，等等。”
凌舒彥頓住腳步，疑地看向門房。門房笑眯眯地遞過來一個油紙包，“這是兩位小爺讓小的拿給您的。”
不用想，兩位小爺說的自然是夏然和盛銘煦。
凌舒彥接過油紙包，低頭看了一眼，紙張微微出油漬，能聞到糕點的甜香，角不自覺彎了彎。
每次辦文會，夏然和盛銘煦若是去旁聽，總會帶些瓜果點心過來，晌午還能給他們添兩道菜。一來二去，不學子都喜歡上了這兩個古靈怪又禮貌好學的小年。
“替我謝謝兩位小爺。”凌舒彥含笑點頭，將油紙包仔細收好，才告辭離去。
這邊人剛走，夏然就一溜煙跑進了偏廳。
他先往門口張了一眼，確認凌舒彥已經走遠，才湊到夏溫婁跟前，趴在他肩膀上，眨著眼睛問：“哥，凌哥哥找你什麼事呀？”
夏溫婁把弟弟從肩頭拉下來，“你陪了那麼久的客，怎麼沒問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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