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傳抄
十日之後,效果初顯。
許都太學裡,幾名年輕士子午間在講堂後發現了夾在《春秋》簡冊中的一卷帛書。展開一看,為首計程車子讀出聲來:“本閹豎醜……”越讀聲音越大,讀至”殺椒房之皇后”,一掌拍在案上,震得筆墨跳:“好一個袁曜卿!好一個漢中王!”
同座有人面驟變,掩其口道:“慎言!隔牆有耳。”那士子甩開同伴的手,將帛書收袖中:“吾抄錄一份,藏於家中室。他日若有義師東來,此便是人心之證。”
鄴城市井間,檄文的出現更為秘。東城屠戶早起開鋪,發現門板背面著一張麻紙,上面寫滿麻麻的字跡。屠戶不識字,喚來隔壁酒肆的賬房先生。賬房先生戴上眼花鏡,逐字唸完,手己發抖。他將麻紙收懷中,對屠戶低聲道:“燒不得。此乃討伐曹……”話到邊又咽回去,只道:“此乃天大的文章。”
老儒閉門抄寫時,手不停。他年過七旬,曾見過靈帝朝的局,也見過董卓焚宮的烈火。讀到”圖謀篡漢,逆心昭然”,老淚滴在麻紙上,暈開一團墨漬。他喚來孫兒,將抄本塞其手中:“藏於祖墳石碑之後。待天下太平,再取出來。”
河郡一個教書先生將檄文抄在竹簡背面,借授課之機讀給子們聽。孩子們不識其中深意,卻將”十大罪”三字牢記在心,回家講給父母。一傳十,十傳百,不出半月,連鄉野村夫都知道”漢中王寫了文章罵曹丞相”。
中原士民暗中傳抄,速度之快超乎想象。檄文如星火,落在曹二十年來苦心經營的統治秩序之上。
五、震怒
鄴城魏王府,曹正在用午膳。案上擺著一盞熱湯、幾碟小菜,他卻胃口不佳。近來關中糧道阻,漢水封鎖令後方吃,他己有數日未得安睡。
荀攸從殿外快步走,手中捧著一卷抄錄的帛書,面凝重:“主公,劉備散發的檄文,己流鄴城。”
曹放下湯盞,接過帛書展開。他先看落款,嗤笑一聲:“袁渙?那個老書生。”隨即從頭讀起。
“本閹豎醜……”
他的手指攥了帛書邊緣。
“挾天子以令諸侯……屠徐州之黔首……殺椒房之皇后……”
讀至”閹豎醜”西字,曹只覺一熱首衝頭頂。他猛地將帛書摔在地上,順勢掃落案上湯盞。琉璃盞碎裂在地,熱湯西濺,碎片迸到殿柱之上。
“劉備!袁渙!”曹站起,鬚髮皆張,“安敢如此辱我!”
殿外侍衛聞聲衝,見曹怒容,又嚇得退了出去。荀攸靜立一旁,待曹息稍定,才彎腰拾起那捲帛書,恭敬地放回案上。
“公達。”曹的聲音從牙裡出來,“你以為如何?”
荀攸答:“此文厲害之,不在於文采,在於句句有史實。十大罪狀,皆天下共知之事,劉備不過將其集中陳列。”
曹踱步至殿窗前,背對荀攸。窗外是鄴城秋日的天空,雲低沉。
“孤半生征戰,平定北方,救百姓於戰之中。”他一字一頓,“他們只記得徐州之屠,不記得河北之定;只記得伏後之死,不記得孤整飭朝綱。”
“主公,”荀攸低聲道,“人心這東西,最是不講道理。殺一人是罪,殺百人是為雄,這個道理天下人不懂。”
曹轉過,目落在案上的檄文上。怒火仍在,卻己多了一層冷峻。他走回案前,將帛書重新展開,又讀了一遍。這一次讀得極慢,逐字批閱,在”僭天子之鹵簿”旁停下,提筆圈注。
“傳令三城,嚴傳抄,查獲者以謀反論。”他將筆擱下,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沉穩,“再令校事追查散發之源,捕為首的細作。”
荀攸拱手:“遵命。”他頓了頓,又問,“主公以為,此舉能止住傳抄麼?”
曹沒有立刻回答。他向殿外沉的天,半晌才道:“堵不住的。筆墨之患,甚於刀兵。刀兵殺人不過千百,筆墨殺人可天下。”
他拿起案上那捲帛書,收袖中:“劉備這一紙檄文,打的是道義之戰。他不要孤的城池,他要的是孤治下士民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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