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閉門
秋夜寒涼,都王府偏院的書房裡只點了一盞油燈。袁渙獨坐案前,深大袖,鬚髮在燈影裡泛著霜白。案上鋪著一方素帛,旁邊是一方新研的濃墨,硯臺邊角還沾著幾點未乾的墨漬。
他提起筆,懸腕良久,未落一字。
油燈的火苗在風中輕輕搖曳,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袁渙想起大王昨日那句”務使天下人知:漢中王出兵,不為割據,為復興漢室”,話雖簡單,分量卻重逾千鈞。這紙檄文不是尋常文書,是一支向中原的利箭,箭頭要正中曹經營二十年的基。
窗外秋風掃過枯葉,發出細碎的聲響。袁渙閉目,二十載往事湧來。劉備舉他為秀才,那份知遇之恩重於泰山;呂布強迫他寫信辱罵劉備,他嚴詞拒絕,面斥那匹夫”唯以德可以辱人,不聞以罵”;後來徐州烽火、荊州煙雨、益州風雲,他一路追隨,為的就是今日——以筆為刀,替漢室討逆。
他睜開眼,筆鋒落下:
“本閹豎醜,僭擅朝政,二十載於茲矣。”
筆墨酣暢,字字力帛背。第一條罪狀”挾天子以令諸侯”,他寫得極為審慎。這一條天下皆知,卻最需措辭當——既要首指曹篡權之實,又不能牽連天子半分不是。筆鋒一轉:
“屠徐州之黔首,泗水為之不流;殺椒房之皇后,流長秋之宮。”
寫到這裡,他手腕一頓。伏皇后被幽閉而死,宗族百餘人皆殞,那是建安十九年的案。他雖未親歷,卻從許都細作口中聽聞詳。皇后死前披髮跣足,握著漢帝的手訣別。那一幕彷彿就在眼前,袁渙深吸一口氣,繼續落筆。
“遷兗豫之生民,道殍相;僭天子之鹵簿,祭祀用天子之儀。孔融忠而被害,楊修才以見誅;貪墨軍餉,士卒飢寒;破壞宗廟,神祇失所;濫殺降卒,積骸丘;圖謀篡漢,逆心昭然。”
十大罪狀寫畢,袁渙擱筆,重新審視這篇檄文。每一條都有史實可考,每一條都足以令天下士民切齒。他拿起帛書,對著燈火細讀,又在末尾添上一句:
“今漢中王奉漢室之正朔,興仁義之師,十罪既彰,天下共討。檄文所至,識逆順者,當以蒼生為念。”
他捲起帛書,繫上帶,才發覺窗外己泛起魚肚白。一夜未眠,腰背痠疼,神卻格外清明。
二、呈閱
辰時,袁渙步正殿,將檄文雙手呈於劉備。
劉備著王服,坐於案後,展開帛書細細閱讀。殿中炭火正旺,偶爾出一星火星。法正立在一側,面雖仍有倦容,目卻銳利如常。
劉備讀得很慢,逐字逐句。讀至”屠徐州之黔首”,他抬頭向殿外,思緒似乎回到了那個泗水被鮮染紅的年月;讀至”殺椒房之皇后”,他合上眼,再睜開時,將帛書緩緩放下。
“曜卿。”劉備的聲音低沉而清晰,“這筆墨勝過十萬兵。”
法正從劉備手中接過檄文,速讀一遍,嘆道:“句句有史實可考,條條令曹賊無所遁形。曜卿此文,可與陳琳《為袁紹檄豫州文》並傳後世。”
袁渙拱手:“孝首過獎。此文尚有不足之——臣只列罪狀,未明大王之志。依孝首之見,當補一句。”
法正挑了挑眉:“補什麼?”
“以漢室之名,唯才是舉。”袁渙答道,“大王昨日裁決八字,當冠於全文之首,使天下人知:漢中王出兵,非為割據,乃為復興漢室。”
劉備擊案:“善!”
他站起,走到袁渙面前,親手扶起這位老臣:“檄文定稿,即刻散發。散發之策,孝首可與元首商議,務使此文傳許都、鄴城、,乃至曹的寢宮。”
袁渙與法正齊齊躬:“臣領命。”
三、散檄
三日後,周不疑排程的散發之網悄然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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