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曹仁拔營北退，撤宛城。田豫下令三軍不許追擊，只遣斥候遠遠跟隨，確認曹軍確己退城中。
漢水之戰，田豫以五千破兩萬，損兵極，大獲全勝。
五
戰後巡視戰場，是在第三日。
田豫只帶了十餘騎親兵，沿著那日渡河的方向緩緩而行。戰場己打掃過，陣亡士卒被分別掩埋——漢軍在東，魏軍在西，各立木牌為記。
田豫在魏軍墳塋前下馬，默立片刻。這些年輕的面孔，有些他認得，是北疆的老兵，曾在田豫麾下過訓。如今他們死在了漢水之濱，不是為了家國大義，只是因為將領的一個命令。
他嘆了口氣，翻上馬，繼續前行。
一蘆葦叢旁，親兵忽然勒馬：“將軍，有人！”
田豫策馬過去。蘆葦叢深，一個年輕將領趴在泥中，上魏軍甲冑殘破，後背中了一刀，鮮己凝結黑褐。他聽到馬蹄聲，掙扎著抬頭，看見田豫的面龐，眼中閃過一恐懼，隨即閉上眼，等死。
田豫下馬，蹲下，將那小將翻過來。
不過十七八歲的年紀，面蒼白如紙，上剛生出細的鬍鬚。田豫覺得這張面孔有些眼，卻想不起在何見過。
“你是何人麾下？”田豫問。
小將咬著牙，不答。
田豫不惱，命親兵取水來，親自喂他飲了幾口。水，小將劇烈咳嗽起來，牽背上傷口，疼得額上冷汗涔涔。
“我姓陳，名翊。”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陳……陳長史之子。”
“陳長史？”田豫皺眉，隨即猛然想起，“陳群？陳長文？”
“正是家父。”小將垂下眼，“家父……己故多年。”
田豫的手頓在半空。
陳群。田豫年時的至好友，一同在荊州求學，一同論天下大勢。後來陳群歸曹，田豫歸劉備，各事其主，往來漸稀。陳群死於數年前，田豫曾派人送過奠儀，卻不知他留下了一個兒子。
“你為何從軍？”田豫的嗓音低沉下來。
“家父臨終前說，田世叔是君子，但他我各為其主，不必相認。”陳翊咳出一口，“我只求……速死。”
田豫沉默良久。
他下自己的披風，鋪在地上，親手將陳翊翻過，從懷中取出金瘡藥，撕開陳翊背上的甲，為他清洗傷口、敷藥、包紮，如同對待自家子侄。
陳翊趴在披風上，僵。他沒想到敵將竟會如此待他。
“將軍……”親兵想上前幫忙，田豫擺手制止。
“你父親與我在荊州同學三年，同榻而眠，抵足論道。”田豫一邊包紮，一邊低聲說道，聲音輕得只有陳翊能聽見，“那時我們約定，各為其主，不負所學。他選了曹，我選了劉備，三十年來各自行路，但那份從未變過。”
陳翊趴在地上，眼眶紅了。
“你父親是個君子，”田豫繼續說道，“他讓你不必認我，是怕你有危險。但他教你從軍，是希你為國效力。今日你我在戰場上相遇，是命，不是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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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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