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小小回到自己的小房間，躺到床上，盯著頭頂那個風的屋頂。
木板床邦邦的，灰撲撲的床單下面墊著一層薄薄的稻草，草梗子硌得背疼。但不嫌棄——上輩子加班到凌晨三點，趴在紉機上都能睡著，這好歹是張床。
把自己那三十年的人生從頭到尾捋了一遍。
1995年出生，農村戶口，爸媽都是老實的農民。小時候家裡窮，窮到什麼程度呢？偶爾才能吃上一頓，新服是堂姐穿剩下的，書包是媽用碎布頭拼的。
但不覺得苦，因為村裡家家戶戶都那樣。
讀書也不聰明，小學在班裡中等，初中就掉到中下等。數學永遠搞不懂那些方程式，英語背了忘忘了背，也就語文還能看看——不是因為有天賦，是因為語文不用腦子，死記背就行。
初中畢業，沒考上高中。
爸著煙，說：“那就進廠吧。”
於是十五歲，進了鎮上唯一的服裝廠。
先從學徒做起。紉機踩得腳底板疼，手指頭被針扎得麻麻全是眼兒，夏天車間熱得像蒸籠，冬天手凍得握不住布料。但熬下來了，一年出師，了正式工。
一個月工資一千二，留兩百，剩下全寄回家。
後來廠裡換了新裝置，電腦控制的紉機，又得從頭學。學會了，工資漲到三千。三千塊，在鎮上是高工資，但也就夠活著。
爸那幾年不好，肺上的病，藥不能斷。媽伺候著，也累出一病。每個月寄回去的錢，大半買了藥。
再後來爸走了。
回去送葬，在靈前跪了一夜，沒哭。
不是不傷心，是哭不出來。那幾年累得眼淚都幹了。
送走爸，又回廠裡上班。沒兩年，媽也去了，家裡就一個人，後來就一首呆廠裡，年復一年，踩紉機，加班，吃食堂，回宿舍睡覺。談了兩次，都是廠裡的工友。第一個嫌太悶，約會就知道吃飯逛街，不會撒不會來事，分了。第二個談了兩年，本來準備結婚，那時候網上到都是“不婚不育保平安”“為自己活”“婚姻是人的墳墓”。
刷著那些文章，越刷越迷茫。
想想自己這輩子，農村出，廠裡上班，沒什麼本事，也沒什麼機遇。結了婚，生了孩子，孩子大機率還是進廠。一代一代，跟驢拉磨似的，轉不出那個圈。
那結婚圖什麼呢？
想不明白，也就不想了。分了，不結了。
之後就一首單著。
三十歲這年，去檢。
醫生看著報告單，眉頭皺起來：“你這……平時是不是經常熬夜？吃飯也不規律？”
點頭。
醫生指著那些上上下下的箭頭：“肝功能異常，脂高，糖臨界，頸椎有問題，腰椎也有問題，還有這個結節，要定期複查……”
後面的話沒聽進去。
走出醫院，站在門口，太曬得人發暈。突然想起來，自己己經很久沒有在白天出過廠門了。每天六點起床，七點上班，晚上九點下班，十點回宿舍，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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