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從午後開始下。
工地上剛鋪好的碎石路基衝出一道一道的水,水泥漿料的蓋子風掀翻了,灰白的漿順著桶沿往外淌,和泥地攪到一塊。
工棚裡了一百多號勞工,蹲著的、靠著的、坐在地上的,全是新來的那一批。
昨天從各地押送過來的,一百二十人。
加上原來的八十六個,整整兩百多號人窩在三間木板房裡,上的布裳還是乾的。
雨聲太大,什麼都聽不清。
李勇站在工棚門口,軍靴踩在門檻上,雨水從簷口滴下來,在他靴尖前面砸出一排小坑。
他手裡拎著一把剃刀。
工兵營裡剃頭用的,剛磨過在底下泛著青白。
“出來,排隊。”
工棚裡沒人。
兩百多雙眼睛看著李勇手裡的剃刀,又看見他後站著的十幾個持槍的兵。
“聽不懂人話?”馬副從李勇後繞出來,手裡拿著花名冊,雨淋在冊子上,墨字洇開了邊。“建設兵團新規,編剃髮。按工號排隊,一個一個來。”
安靜了三息。
工棚最裡頭傳來一個聲音,尖而。
“髮之父母,李大人,你這是要絕了我等的啊!”
說話的人被前面的人擋著,聲音李勇認得,蘇州府的秀才,姓方,五十出頭,在鄉里教了二十年私塾,名下掛著族兄的三百畝地。
李勇沒搭話,走進工棚。
人群自往兩邊,給他讓出一條道。李勇順著這條道走到最裡頭,找到了那個姓方的。
五十多歲,瘦長臉,下上留著三綹鬍鬚,頭髮用布條扎著。換了布裳,站姿還端著架子。
李勇左手出去,五手指扣住方秀才的髮髻,往下一拽。
方秀才的腦袋被拽得往前栽,子跟著踉蹌了兩步,膝蓋磕在木板上。
剃刀抬起來。
刀刃從前額著頭皮往後推,一綹頭髮從刀口落,掉在方秀才的肩膀上,又到地板上的水窪裡。
方秀才張著,嗓子裡出一個乾的音節,沒字。
第二刀。第三刀。
李勇的手穩,力道勻。剃頭這活兒他幹過,在南鎮司審人的時候,剃髮是下馬威的第一步。比起後面那些手段,這一項算溫的。
頭髮一撮一撮落在地上,混著雨水和泥,黑乎乎的一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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