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己經升起來了，又圓又亮，懸在村東頭那棵老槐樹頂上，把整個村子照得白晝一般。顧朝夕牽著顧朝暮，手裡提著李嬸糊的兔子燈——耳朵一長一短，眼睛是兩顆黑棗核，燭火在裡面跳，把兔子臉映得忽明忽暗。李嬸和大壯走在前面，大壯步子大，走幾步就要停下來等們。
村口的老槐樹下，早就聚滿了人。
樹杈上掛了幾盞紅燈籠，是村裡幾個年輕人用竹篾和紅紙糊的，雖然比不上鎮上賣的緻，但勝在喜慶。風一吹，燈籠晃晃悠悠，地上的人影也跟著晃。樹底下襬了幾張長條桌，桌上放著瓜子、花生、自家炒的黃豆，還有幾盤切好的凍米糖。幾個老漢圍著桌子坐著，手裡端著茶碗，裡聊著今年的收。
男人們三三兩兩站著，有的菸袋，有的抱著胳膊看熱鬧。人們端著瓜子花生，邊嗑邊聊，誰家的下了雙黃蛋，誰家的豬生了十二隻崽，從村東頭聊到村西頭。孩子們手裡都提著燈——兔子燈、鯉魚燈、蓮花燈，大多是自家糊的，歪歪扭扭的，但點上了蠟燭，亮堂堂的，比買的還好看。有幾個男孩手裡拿著摔炮，往地上一扔，啪的一聲脆響，嚇得小一點的孩子首往大人懷裡鑽。
“顧家姐弟來了！”賣豆腐的王嬸最先看見們，朝旁邊的人喊了一聲，又回頭對顧朝夕招手，“朝夕，朝暮，來這邊坐！”
“不坐了，站著看就行。”顧朝夕拉著弟弟站在人群外圍，讓顧朝暮把燈舉高些。兔子燈的燭火被風一吹，撲閃了兩下，差點滅了，顧朝暮趕用另一隻手擋住。
“朝夕這丫頭，一年前還瘦得皮包骨，現在氣好多了。”劉屠戶家的媳婦跟旁邊的婦人小聲說話，聲音不算小，顧朝夕聽見了。
“可不是，那個餅攤生意好得很，同福樓的錢掌櫃都誇。”另一個婦人接話，“我上次去買了兩張餅，回家我婆婆說比鎮上那家好吃多了。”
“不餅，醬菜也好。同福樓賣的那些醬菜，就是供的。”
“朝暮也出息了，周先生收他做弟子，以後說不定能考秀才。周先生一輩子沒收過弟子，頭一個就收了他。”
顧朝夕聽見了，沒有回頭，角彎了彎。顧朝暮聽不懂大人在說什麼，提著兔子燈在人群裡鑽來鑽去，跟狗蛋幾個小孩追追鬧鬧。
狗蛋提的是他爹用竹篾扎的鯉魚燈，紅的鱗片是用紅紙一片一片剪出來上去的，魚眼睛是兩顆黑豆，尾還會。兩個小孩追著跑，顧朝暮的兔子燈撞上了狗蛋的鯉魚燈，兩個燈都歪了，蠟燭差點倒出來，惹得旁邊的大人一陣驚呼。
“慢點跑！燈燒了就沒得玩了！”狗蛋他爹喊了一嗓子。兩個小孩停下來，互相看了看對方的燈，確認沒燒著，又嘻嘻哈哈地跑開了。
“朝夕。”李嬸把拉到邊，低聲音，“你看看村裡人，誰不誇你。你爹孃要是看到了，心裡不知道多高興。”
顧朝夕低下頭，沒有說話。
一個老漢從懷裡出一把二胡，調了調絃，拉了起來。不是什麼名曲，就是鄉間小調《正月正》，咿咿呀呀的，音準有些飄，但聽著親切。幾個年輕人搬出鑼鼓，咚咚嗆嗆地敲，節奏齊整，把二胡的聲音蓋了大半。老漢也不惱，拉得更起勁了。
村長王德貴站在人群中間，手裡端著一碗酒，聲音洪亮：“老爺們，今兒個正月十五，咱們村這燈會雖然不如鎮上排場，但熱鬧不輸他們。來，乾了這碗，圖個團圓！”
“幹！”幾個漢子舉起碗，一飲而盡。王德貴喝完酒，走到顧朝夕面前，看了看顧朝暮，又看了看。他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灰布棉襖，腰間扎著一條藍布帶，頭髮花白，但神很好。
“丫頭，過完年有什麼打算？”他問。
顧朝夕想了想,掰著手指頭說：“還跟去年一樣，賣餅，做醬菜，滷味再添幾樣。攢夠了錢，想在鎮上租個小店面。”
“好。有志氣。你爹要是聽到你說這話，不知道多高興。”王德貴點了點頭，“有什麼事來找我。你一個丫頭帶著弟弟，不容易，村裡能幫的都會幫。”
“謝謝村長爺爺。”
“謝什麼，都是鄉里鄉親的。”
燈會漸漸熱鬧到最高。有人搬出幾掛鞭炮，用竹竿挑起來，點著了引信。噼裡啪啦地響，硝煙味混著節日的氣息，把月亮都燻得模糊了。
孩子們捂著耳朵尖，有的躲到大人後，有的往人堆裡鑽。大人們笑著罵“小兔崽子，跑什麼跑”。顧朝暮跑回來，撲到姐姐上，把臉埋在棉襖裡。
“姐姐，朝暮怕放炮。”
“不怕，捂著耳朵就沒那麼響了，你聽這噼裡啪啦的多熱鬧。”顧朝夕幫他捂住兩隻小耳朵，炮聲悶悶的。顧朝暮鬆開姐姐的襟，仰著臉看，眼睛在火裡一閃一閃的。
“姐姐，明年還來看燈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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