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天還沒黑，顧朝夕就開始麵了。
糯米是前幾天去鎮上買的，細白細白的，像剛從磨盤上篩出來的雪。用手背試了試水溫，不燙不涼，正是和麵的最好溫度。倒進盆裡，水慢慢加，一邊加一邊攪，和水漸漸融在一起，了絮狀，再團。麵糰而不粘手，按下去微微回彈，是到了火候。
芝麻餡是昨天下午炒的。黑芝麻在鐵鍋裡小火翻炒，香味一出來就要離火，炒過了會發苦。守在鍋邊，聞著芝麻香越來越濃，跳的芝麻粒在鍋底發出細碎的噼啪聲。炒了倒進石臼裡搗碎，黑芝麻的油大，搗幾下就出了油，黏在一起，黑亮亮的。拌上豬油和糖，一個個小圓球，擺在盤子裡，像一串黑珍珠。
顧朝暮蹲在灶臺邊，眼睛盯著那一排白白胖胖的湯圓，嚥了好幾次口水。湯圓還沒下鍋，他己經把碗筷擺好了，一雙筷子一個碗，整整齊齊地碼在桌上。擺完了又去擺了一遍，把碗轉了個方向，讓碗口朝著同一個角度。
“姐姐，什麼時候能吃？”
“煮好了就能吃。你去把李嬸和大壯哥請來，說今晚來家裡吃湯圓。”
“哎！”顧朝暮從凳子上跳下來，一溜煙跑了出去。剛跑到院門口，又折返回來，“姐姐，朝暮忘了問，是現在就來還是等煮好了再來？”
“現在就來。來了剛好出鍋。”
“知道了！”這回真跑了。
灶膛裡的火己經燒旺了，鍋裡的水開始冒小泡。顧朝夕把湯圓從案板上撥進鍋裡，一個一個順著鍋邊下去，水花不濺，湯圓不破。蓋上鍋蓋，等水沸。
堂屋裡，昨天剛剛過桌子和碗櫃，連牆角都掃了一遍。供桌上擺著幾個瓷碗，碗裡裝著瓜子花生，是給李嬸和大壯哥備的。灶臺邊的小陶罐裡著幾枝幹野花，是秋天上山打柴時順手採的，在罐子裡幹了也好看。
鍋蓋邊緣冒出了白氣，水沸了。顧朝夕掀開鍋蓋，湯圓在沸水裡翻滾，白糯糯的糰子慢慢浮起來，皮變得亮，能看到裡面黑的餡。用長柄勺輕輕推了推，防止粘鍋。甜的香氣從鍋蓋隙裡鑽出來，瀰漫了整個灶間，順著門飄到院子裡，連黃黃都從窩裡探出頭來，鼻子一一的。
院門口傳來腳步聲。
顧朝夕探出頭，李嬸走在前頭，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棉襖，頭髮梳得一不苟。大壯跟在後頭，手裡拎著一個小布包，裡面裝著泥刀和抹子，肩上還扛著一木條。
“李嬸，大壯哥，快進來坐。”顧朝夕迎出去。
“我讓大壯來把你家院牆那道裂補上。冬天凍裂了，不補不行。”李嬸把一包紅棗放在桌上，“這是今年曬的幹棗，一首沒捨得吃，你留著煮粥。”
“李嬸，您又破費了。”
“破費什麼，都是自家樹上結的。”李嬸在灶臺邊的椅子上坐下，看著鍋裡翻滾的湯圓，橘黃的灶火映在臉上，皺紋都顯得淺了些，“這湯圓包得真圓，像模像樣的。你娘當年包的都沒這麼圓。”
大壯沒有進屋，蹲到院牆邊。那段裂是冬天凍裂的，從牆頭一首延到半腰，指頭寬，泥都了。他用小鏟子把掉的舊泥刮乾淨，出裡面的磚，然後從布包裡翻出提前和好的泥，一鏟一鏟地糊進去。
顧朝夕端了一碗熱騰騰的湯圓出去，蹲在他旁邊。
“大壯哥，先吃一碗再幹。”
“不急，補完了再吃。泥幹了就不好颳了。”大壯頭都沒抬，手裡的活沒停，泥刀一刮一，泥填進裂裡，颳得平平整整。
顧朝夕沒有催，把碗放在他旁邊的石墩上，用另一個碗扣住保溫。熱氣從碗沿冒出來，在冷風裡散得很快，但大壯補牆的手一首沒有停。
李嬸在屋裡也沒閒著。看了看灶臺的邊角，說：“這灶臺抹得不夠，等開春天暖和了，讓大壯再給你抹一層石灰，又白又亮。”
“不用麻煩了，能用就行。”
“不麻煩，他閒著也是閒著。”李嬸又看了看窗戶紙，“窗戶紙該換了，等二月二龍抬頭那天，我給你買幾張新紙糊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