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老爹本姓柳,單名一個勇字,早年嫁黎家,起初與柳家父族還算和睦。
可自從黎娘一撒手人寰之後,柳家便番上門,著黎老爹改嫁再尋出路,他死活不肯,一來二去,姐弟親、父子分全磨得冰涼。
後來黎老爹的爹孃相繼過世,他連最後一點牽絆也斷了,柳家與他,便徹底了老死不相往來的兩路人。
黎老爹還有個姐姐,名喚柳瑩。柳家在這一帶本就家底殷實,柳瑩又明強幹、持家有道,這些年陸續置辦下不良田,家中僱著佃戶忙活,妥妥一副小地主的面景,日子過得安穩又風。
這次黎老爹實在走投無路,眼看黎就要被人攆出黎家村,他才著頭皮,打算回父家低頭求助。
只是他多年不登柳家大門,心裡又慌又怯,獨自前去實在沒底氣,家中又只剩沈寂一個閒人,萬般無奈,才把沈寂一併帶上壯膽。
柳家離黎家村並不算遠,不多時便到了。黎老爹站在柳家大門前,手心攥得全是冷汗,在門口來回踱了好幾圈,遲疑了許久,才終於抬起微微發的手,輕輕叩響了門環。
門“吱呀”一聲被拉開,柳瑩一抬眼看見是他,臉先是一僵,隨即瞬間沉了下來,語氣冷得像結了冰:“你還知道回來?”
抱著胳膊,上下打量著這個多年未見的弟弟,冷冷開口追問:“你來做什麼?”
黎老爹結滾了滾,話到邊又咽了回去,實在難以啟齒。可一想到家中走投無路的黎,終究還是咬了咬牙,聲音卑微又幹:“大姐,家裡實在難……欠了外債,再不還上,兒他們就要被人趕出黎家村了。大姐,你能不能……”
“借錢?”
柳瑩當即嗤笑一聲,尾音裡滿是嘲諷,目隨意一掃,落在他後沉默站著的沈寂上,那點不耐瞬間又添了幾分嫌惡,眉頭皺起:“柳勇啊柳勇,你可真有出息。十幾年不沾家,一回來就手要錢,還帶這麼個喪門星上門,誠心晦氣我是不是?”
沈寂子猛地一,下意識往後了,頭垂得更低。
柳瑩瞥著他那副怯懦模樣,臉更差,語氣也重了幾分:“眼下正是春播的要時候,一年收全看這幾日,你帶個克妻克家的東西往我院子裡闖,是想毀了我家一整年的農事,斷了我們柳家的收嗎?”
黎老爹慌忙擺手,急得連連辯解:“不不不,不是這樣的,我沒有這個意思,真沒有……”
“沒有?”柳瑩冷笑一聲,聲音拔高了些許,“這一帶誰不知道這沈寡夫是個出了名的喪門星?你多年不上門,一來就帶著這麼個玩意,不是存心找晦氣,是什麼?”
黎老爹一時語塞,被堵得說不出話,心裡又急又惱,下意識狠狠瞪了沈寂一眼,暗自懊悔,早知道就不該帶這人同來,平白添了話柄。
柳瑩見他啞口無言,懶得再與他糾纏,轉便要關門,打算就此把人拒之門外。
黎老爹慌了神,連忙手抵住門框,聲音帶著哀求:“大姐,大姐,我實在是走投無路了,求求你,念在我們姐弟一場的份上,就幫幫我這一次吧!”
這話不說還好,一齣口,柳瑩積多年的火氣瞬間被點燃,臉比剛才更冷更沉,怒意層層翻湧上來,厲聲呵斥:“柳勇,你早幹什麼去了?!”
往前近一步,指著黎老爹的鼻子,字字帶刺,句句含怨:“爹孃在世時,你忤逆不孝,死活不肯改嫁,把爹氣得當場一口老噴出來,沒撐幾日就去了!娘後來臥病在床,盼你回頭,你呢?連個影子都見不著!首到娘閉眼嚥氣,你都沒踏過柳家門檻一步!”
積多年的委屈與怨懟一腦湧上來,柳瑩口起伏,氣得臉發紅,聲音也越發尖利:“這些年,你在黎家混得豬狗不如,日子過得一地,也沒想著回來看看爹孃的墳,看看我這個姐姐!如今欠了債,走投無路了,倒想起有我這個姐姐,想起柳家還有點家底了?你臉皮怎麼就這麼厚!”
黎老爹被罵得面紅耳赤,頭垂得幾乎要埋進口,聲音沙啞又卑微,帶著幾分悔意哀求:“大姐,我知道錯了,我當年也是沒辦法……三個孩子還那麼小,我若是改嫁了,他們就真了無父無母的孤兒了……求你,借我點錢,救救我們一家人,日後我拼了命,也一定還你!”
“還我?”
柳瑩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先是一聲嗤笑,隨即越想越氣,笑得渾發,眼底卻沒有半分笑意,只剩冰冷的鄙夷:“就憑你?憑你那三個不的孩子,還有你邊這個人人避之不及的喪門星?你拿什麼還?拿命還,我都嫌晦氣!”
這番怒火正盛,廊下另一側,一個穿著綢緞長衫、面微胖的男人慢悠悠踱了過來,正是柳瑩的夫郎,柳家如今的男主人。
他遠遠就聽見院中的爭執,走近後瞥了一眼黎老爹和在一旁的沈寂,語氣裡滿是嫌棄與不耐煩,當即對著柳瑩拱火:“瑩兒,跟這種忘恩負義的東西廢什麼話?十幾年不登門,一登門就手借錢,還帶個晦氣玩意兒杵在我院子裡,傳出去,豈不是白白丟我們柳家的臉面?”
見柳瑩本就怒火中燒,他又趁熱打鐵,對著一旁候著的佃戶們厲聲呵斥:“別跟他們磨蹭!趕打出去!眼下春播正忙,耽誤一刻都是損失,別讓這兩個掃把星壞了咱們家的好景,要是誤了農時,你們一個個都別想拿工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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