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號是在午後退的那半步。
不是明著退，也不是痛痛快快地認了怯，而是掌櫃親自遞來一張新改過的契面，把原本到明日午時前的追保期限，悄悄往後挪了五日。紙上一個“緩”字都沒有，只在末尾添了句最尋常不過的話——近來城中風聲，舊契宜再核一遍。
周媽媽把那頁紙送進明棠院時，連呼吸都帶著熱。
“夫人，了。源號到底還是先了。”
沈明繡接過那張契面，只掃了一眼，便把紙到燭臺底下。
“不是。”道，“是看見風向了，不敢先把腳邁死。”
這便夠了。
城南香料鋪昨晨開了半扇門，北碼頭那一半藥材也在同日放出來。外頭人原本還想著，或許只是巡城司和碼頭一時手鬆，未必真能說明什麼。可如今源號也跟著把追保往後挪，這味道便不一樣了。說明府外那口被了多日的風，已經不只吹到沈家鋪面門口，也吹到了這些最會算利害的人心裡。
“河西茶行那邊呢？”問。
“周掌櫃說，今天午後前門一開，兩個前幾日還在觀的供貨商都回了話。一個只敢先送半車散茶，另一個更謹慎，只遞了一包樣，可總算不是死門了。”周媽媽說到這裡，眼裡終於不住亮，“夫人，這一口氣是真續上了。”
“續上的是路，不是命。”語氣依舊平，“越是這樣，越不能讓外頭看見我們高興。”
青黛立在一旁，強忍著才沒把角翹起來。這幾日跟著明棠院裡外被人、被人盯、被人一層層往下按，按到昨日里連那封自陳書底稿都一連燒了三回。如今好不容易看見一寸活氣，心裡那憋著的氣幾乎是一下就鬆了。可也知道，夫人說得沒錯。
現在若外頭看見明棠院先活了，嘉寧縣主和上房只會得更狠。
“奴婢明白。”忙把聲音也低了，“今天廚房若有人問，奴婢只說夫人昨夜抄經又抄到半夜，起半分也沒有。”
“再加一句。”沈明繡道，“就說我午後起時，手都還在抖。”
周媽媽一下就懂了：“您是要讓們以為，城南和北碼頭這一口風，頂多只您多撐半天。”
“對。”淡淡道，“們若覺得我真緩過來了，便不會只拿名帖我。”
屋裡正說著，外頭忽然傳來極輕的一聲叩門。
不是上房婆子，也不是偏廳那頭遞話的人，而是佛堂那邊跑的小廝。周媽媽掀簾出去一趟，再回來時，手裡已多了一張折得極窄的短紙。
紙上仍沒落名字，字也短得很：
城南還能兩日。
源號若再拿契，給他看巡城舊批。
不必回。
青黛一眼看完，心口猛地一跳。
“夫人，是謝大人。”
沈明繡沒有立刻應，只把紙接過去，指尖在最後那句“不必回”上停了一瞬。
這紙來得像他，字也像他。短，冷，不繞彎，更不求人回應。像是把該做的、能做的，都先推過來一寸，剩下接不接、怎麼接，便由自己決定。
“燒了。”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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