蓋著平侯府宅舊印的禮單，是在天剛亮時送進明棠院的。
不是抄本，也不是給“過眼”的舊冊，而是一份已經寫好、只差親手落名的正單。上頭把老夫人壽辰宴、宗室第一道明帖、東院陳設和迎客陳禮都併到了一，末尾還特意留著一行空白，旁邊著一句不輕不重的話——請世子夫人核印。
青黛看見“核印”兩個字時，手都抖了一下。
“們怎麼敢？”
周媽媽也白了臉。
前幾日遞自陳書，要的是夫人認錯；昨日翻禮冊、掛紅綢，踩的是夫人舊日替侯府撐起來的面；可今日這份核印正單送進來，便不是試探，也不是辱，是要拿著自己如今還剩的正妻名分，親手替嘉寧縣主那場將要進門的喜事蓋第一道印。
“們不是敢。”沈明繡把那張單子攤開，目極靜，“是覺得我已經被到只能選一個面的死法。”
話說得太輕，屋裡反倒更冷。
因為誰都明白，這張單子真正惡的地方，不在喜事本，而在“核印”兩個字。只要印一下，外頭所有人都會順理章地以為：明棠院已經服了；世子夫人已經認了；嘉寧縣主的婚意和東院的位置，不再是侯府自己張羅，而是連正妻都“知禮識大局”地替們讓開了一步。
到那時候，三日後的宗室名帖，便真了順水推舟。
而前頭所有不肯低頭、不肯寫自陳、不肯認錯的，都將被這一枚印輕輕抹平。
“夫人，這印不能。”青黛眼圈一下紅了。
“當然不能。”把單子合上，“可也不能只說一句‘不印’。”
“為什麼？”
“因為我若只是不印，們便能立刻往外放話，說我妒得連長輩壽辰和宗室名帖都不顧。到時候，外頭人看見的還是我在鬧，而不是侯府在拿我的位和我的舊禮，給縣主鋪路。”
這才是最噁心的地方。
對面如今做的每一步，看似都給留了選。實際上不管選什麼，都先把往“妒婦”“失德”“不識大”的路上推。若只憑和緒去擋，擋得越急，越像在替們把這條路走實。
所以今天這一步，不能只是拒。
得翻。
而且得翻得比前頭所有和談、周旋和半步退讓都更明白。
周媽媽心口一震，幾乎立刻意識到什麼：“夫人，您是不是——”
“對。”沈明繡看著那張核印單，眼底那點冷意終於徹底沉到底，“我不想再和們談了。”
這句話不高，甚至輕得像落在地上的一片灰。
可青黛和周媽媽都一下紅了眼。
因為們太清楚，這不是一時生氣，也不是被這一張單子激的。是從嘉寧縣主把婚冊和名帖搬進侯府、到老夫人抬族譜夜出、到城南封鋪、北碼頭扣貨、東平碼倉的錯判、再到這些日子一封封自陳書、一層層紅綢、一本本舊禮冊，一路把夫人到這裡之後，終於把最後那點“能不能靠和談換一條窄路”的念頭徹底掐死了。
“從今天起。”慢慢道，“侯府再遞來的，不管是自陳書、名帖樣式、壽辰禮單還是核印正單，都不再是我該回的東西。”
“那該回什麼？”青黛問。
“該回總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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