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院第一道紅綢，是在清晨掛上去的。
不是正門，也不是正堂，而是先掛在通往花廳的那條抄手遊廊上。綢子很新，照著晨發亮，偏偏下頭那幾只木鉤還是舊的，甚至有一隻邊角裂了，看得出來是匆匆拿舊湊上去的。可再匆忙，再寒磣，只要紅一掛，滿府上下的味道便都變了。
青黛從窗裡看見那道紅時，心口都沉了一下。
“夫人，們真開始掛了。”
沈明繡坐在案邊，正在看今早周掌櫃遞進來的幾筆新回單。聽見這話，連頭都沒抬，只問：“掛在哪兒？”
“先掛在花廳那邊，還沒往正堂去。”青黛回，眼底盡是冷，“像是在試。既想讓滿府都知道喜事將近，又怕作太大，先外頭看出心虛。”
“因為他們確實心虛。”把手裡那張回單摺好，“掛在花廳，說明這紅還只敢給自己府裡的人先看。真等掛到正堂和前門，才算他們敢把‘雙喜臨門’四個字擺到京里人眼前。”
“雙喜臨門”這四個字，如今聽來像諷刺。
一邊是老夫人壽辰將近，一邊是嘉寧縣主名帖到門前；明面看是壽與喜並行，風得很，暗裡卻是借債、清灰、鎖院、名節，一層層全纏在一起。可也正因如此，侯府才更要把這點風撐出來。
因為撐不出來，便只剩狼狽。
周媽媽很快也從外頭回來了，手裡還著一截紅綢邊。
“夫人，外院掛紅的人不夠，竟把前兩年您辦壽宴時用過的舊綢也翻出來了。可那些綢子本該收在禮房西廂，如今卻從庫房南角拿出來，說明他們為了這場喜事，已經連禮房和庫房都在一塊兒翻了。”
“翻得越急，越像怕趕不上。”沈明繡看著那截紅綢，神極淡，“還有呢？”
“還有酒水、糖匣、請班子的單子，也都開始往外放了。”周媽媽聲音得更低，“奴婢廚房那邊幫著聽了兩耳朵，說這回老夫人壽辰不想只辦家宴，想借壽辰把宗室名帖和縣主那邊的喜風一併往外帶。外頭若問，便說侯府這些日子雖風聲雜，卻畢竟有喜事著，許多閒話不值一提。”
青黛氣得冷笑：“們倒會想。前頭藉著族譜和自陳書夫人，現在又想拿紅綢和酒席把那些髒一齊蓋過去。”
“因為們知道，府外那風已經不再全朝們這邊吹了。”沈明繡把紅綢邊放到桌上，“城南和北碼頭一緩，沈家那幾條線又續上一口氣。再拖下去，侯府若還只會鎖院、遞自陳書、拿名帖人，別人便會開始想——們是不是已經快不住了。”
所以侯府必須辦喜。
而且得辦得越快越好，越像真的越好。
把這層意思想清之後，心裡反倒更定了。因為太清楚，越急著掛紅，越說明對方心裡也沒底。只是這種沒底，如今被一層面和喜裹著，旁人一眼未必看得出來。
“花廳和正堂之間那條路，是誰在盯？”忽然問。
周媽媽一怔，隨即道：“外院那個新提上來的管事，還有老夫人邊那位臉生嬤嬤。”
“那便說明，掛紅不只是擺樣子。”淡淡道，“們是在試，試我會不會見著這點紅就先。”
青黛聽得心口一跳。
是啊，若明棠院的人這時候先鬧、先砸、先把紅綢扯下來，侯府和嘉寧縣主便立刻有了更順手的說辭——看，這位世子夫人不僅夜出不安分，如今連府中長輩壽辰和宗室喜意都敢鬧。
“夫人，那咱們要不要當沒看見？”
“不是當沒看見。”抬眼，“是看得更細。”
說完，便讓周媽媽把今晨所有有關掛紅、借酒、請班子、備糖匣的訊息一條條記下來。哪一房出的銀，哪一路借的，哪一是舊禮房翻出來的，哪一項又是臨時從外頭賒進來的，一筆都不許。
青黛看著那張越來越長的清單，慢慢明白了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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