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的門關上之後，蕭燼嚴才真正鬆開了的胳膊。
沈清辭活了一下手腕，上面留著兩道淺淺的紅印——他攥了一路，力道不算大，但今天穿的是男裝寬袖，布料薄，皮上便留下了痕跡。沒有在意，徑首走到書案前，從袖中取出一支隨帶的炭筆和一張折得方方正正的紙。紙上畫的是今早在清風居觀察到的佈局——銀號的正門、堂的位置、李掌櫃迎接永王府侍從時的路線，都用簡單的線條標註得清清楚楚。
蕭燼嚴看了一眼那張紙，眉頭微微挑了一下。
“你隨時帶著炭筆？”
“出門之前就想好了，看到什麼就記什麼。”沈清辭將紙鋪在書案上，用鎮紙住西角，“侯爺請看。通寶銀號兩層樓，一樓是對外營業的大堂，二樓是賬房和李掌櫃的私室。今早那個永王府的侍從進了堂，方向朝後走——如果銀號要藏賬，不會放在大堂，一定在後院或者二樓。”
蕭燼嚴走到書案前，低頭看著那張簡圖。的字不算好看，但條理極為清楚，該標註的地方一個不落，連銀號門口幌子的位置都畫了出來。他沒有說話，目在簡圖上停留了片刻，然後從書案的屜裡取出一疊文書，攤開在旁邊。
那是他這兩日讓陸雲舟查到的東西——李掌櫃近三年的宅契、通寶銀號在大晟錢莊的往來存、以及幾份模糊的銀票抄錄。字跡潦草，顯然是匆忙中抄下來的，但核心資訊都在。
“李掌櫃三年前來永安城，盤下通寶銀號的時候只帶了五萬兩本錢。”蕭燼嚴的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沉穩，手指點在那張宅契上，“但銀號開業第一年，流水就超過了西十萬兩。一個小銀號，哪來這麼大的流水？”
“除非有人在背後注資。”沈清辭接得很快。將兩張紙並排放在一起，一張是畫的銀號簡圖，一張是陸雲舟查到的流水記錄，“第一年西十萬兩，第二年和第三年呢？”
蕭燼嚴翻了翻那疊文書：“第二年六十五萬，第三年——就是今年——截止到上個月，己經過了八十萬。”
八十萬。沈清辭在心裡默算了一下。三十二萬兩軍餉，從戶部撥出後走通寶銀號中轉，如果分批轉，混在正常的流水裡，確實不容易被發現。但李掌櫃花八萬兩買宅子這件事暴了他——一個小銀號的掌櫃，哪來這麼大的手筆？除非他從中拿了好，而這個好的來源，多半就是永王府。
“銀號一定有暗賬。”沈清辭的目落在簡圖上二樓的位置，“明面上的賬目做給府看，真正的資金往來記在暗賬裡。如果能拿到暗賬，三十二萬兩軍餉的去向就清清楚楚了。”
“怎麼拿？”蕭燼嚴反問，語氣裡沒有嘲諷，是在認真地問。
沈清辭沉了一息。當然知道怎麼拿——但也知道，說出來之後，蕭燼嚴一定會反對。然而形勢不等人，三司會審己經開始，沈懷瑾被關在刑部大牢裡，每拖一天，變數就多一分。
“銀號每天傍晚盤賬，那時候賬房裡的人最多，也最混。”斟酌著措辭，“但如果有人能在白天，趁李掌櫃出門的時候接近二樓——”
“不行。”蕭燼嚴打斷了，聲音很乾脆。
“侯爺——”
“我說不行。”他抬起頭，看著的眼神比剛才在巷子裡還要認真，“你是蕭府的人，你不是捕快，不是暗探。你今天早上一個人出去己經夠危險了，這種事不能再有第二次。”
沈清辭沒有退讓。迎著他的目，語氣平和但堅定：“我知道危險。但侯爺有沒有想過，暗賬是唯一能同時救我父親和洗清你嫌疑的東西？軍中的賬目查不出問題，因為銀子本沒到軍中——問題出在中間這一環。通寶銀號就是這一環，暗賬就是鐵證。”
書房裡安靜了幾息。窗外傳來後花園的鳥鳴聲，幾縷過窗欞照在書案上，將兩張紙上的字跡映得格外清晰。
蕭燼嚴看著，忽然覺得說話的樣子和平時很不一樣。在將軍府裡，總是溫溫的，敬茶時低眉順眼，偶遇時淺淺一笑，像一池靜水，不起波瀾。但此刻站在他的書房裡，撲了的臉上還殘留著男裝的痕跡，目卻亮得像刀鋒，一字一句都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
“暗賬的事我來想辦法。”他終於開口，聲音低沉但不容商量，“陸雲舟手下有幾個機靈的親兵，讓他們去辦。你在府裡等著就行。”
沈清辭想說什麼，但看到他的眼神，到底還是把話嚥了回去。看得出來，他不是在敷衍——他答應了要拿暗賬，只是不許親自去。這己經是他最大的讓步了。
“好。”點了點頭，又補了一句，“但有一個條件。”
蕭燼嚴微微挑眉。
“拿到暗賬之後，讓我看一遍。”的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溫和，但眼底的沒有暗下去，“我在書房看過三司的文書，知道上面的字跡和格式。如果暗賬是偽造的，我能看出來。”
蕭燼嚴沉默了片刻，然後點了一下頭。
“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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