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病重的那天之後,太極殿便再也沒有開過朝會。
皇帝下旨命太子趙承煜監國理政,日常朝議改在文華殿偏廳進行,由太子代為主持。這本不是什麼稀罕事,皇帝偶有龍欠安時,太子代為理政也有先例。可這一次不一樣——皇帝咳了,太醫院進進出出己經五天了,每一次出來都是“龍漸安”,可“漸安”了五天,依然上不了朝。
文武百心裡都明白,這一次恐怕不是“偶風寒”能糊弄過去的。
十月十七,蕭燼嚴照例宮。文華殿偏廳裡比平日冷清了許多,大約是覺得皇帝不在,有些不太要的摺子便著不遞了。太子趙承煜坐在主位上,手裡翻著奏摺,眉頭擰一個結,旁的侍替他磨墨添茶,他連看都沒看一眼。
蕭燼嚴站在武將佇列裡,打量著這位監國太子。趙承煜今年二十八,面容清俊,溫和,在朝中素有“仁厚”之名。可“仁厚”二字在朝堂上從來不是什麼好詞——它意味著優,意味著不夠果斷,意味著別人敢踩你的底線而你只會退讓。
今天的議題是北疆糧草。戶部侍郎錢茂遞上一份摺子,說秋收賦稅庫之後國庫雖有回補,但北疆今年冬早,糧草需求比往年多出三,戶部捉襟見肘,請太子裁奪是否從其他道調撥。摺子寫得冠冕堂皇,條理分明,一看就是心準備過的。這本是一樁尋常的財政排程之事,可錢茂遞摺子的時候語氣不急不緩,目卻不聲地掃過蕭燼嚴——那眼神里帶著一種微妙的試探,像是在看蕭燼嚴會作何反應。
太子看完摺子,沉了一會兒,問旁邊的大臣:“諸位以為如何?”
戶部左侍郎先開了口,說今年各道秋收參差不齊,從其他道調撥並非不可,但路途遙遠,運到北疆怕是冬之後了,遠水解不了近。兵部一個郎中則說北疆駐軍換防在即,糧草若不到位,只怕影響軍心。還有幾個大臣各抒己見,有的說從京倉調,有的說從江南征,有的說讓北疆駐軍就地籌糧——說了一籮筐,沒有一句說到點子上。
蕭燼嚴聽著這些不著邊際的討論,眉頭微微擰了一下。錢茂這道摺子看似公事公辦,實則暗藏機鋒——北疆糧草本該足額撥付,是錢茂上任之後刻意了兩,如今又說“戶部捉襟見肘”,把缺口的帽子扣到了老天爺頭上。而太子居然沒有看出這一層。
果然,趙承煜皺著眉想了半天,最後說了一句:“先從京倉調撥一部分應急,剩下的從江南道徵調。”
錢茂躬領命,退回佇列的時候角彎了一下,幅度極小,但蕭燼嚴看得清清楚楚。
散朝之後,蕭燼嚴沒有立刻走。他在偏廳外的廊下站了一會兒,看著三三兩兩離去的朝臣。他注意到劉從文和周慶並肩走在前面,兩個人湊在一起低聲說著什麼,劉從文時不時回頭看一眼,像是在確認有沒有人注意。
“侯爺。”陸雲舟從後面走過來,低聲音,“屬下查到了,陛下病倒之後,永王府連續三天夜裡有人出,來的都是各部的中層員。”
“哪些人?”
“吏部的一個主事,兵部的一個員外郎,還有大理寺的一個評事。”陸雲舟頓了一下,“另外,二皇子今天散朝之後沒有首接回永王府,而是去了城南的一別院。屬下跟到巷口就回來了,沒進去,但看到裡面掛了燈籠。”
蕭燼嚴的目沉了沉。皇帝病重這五天裡,趙承衍明面上的表現挑不出一點病——每日去寢殿探父皇,在太子監國時安分守己,說話做事都像極了一個孝順本分的皇子。可暗地裡呢?他的人在戶部著北疆的糧草,在兵部給軍械調配使絆子,在朝堂上試探太子的底線,而他本人則在城南別院裡與各路員會。
這不是一時起意,是蓄謀己久。他想起趙承衍在永王府書房裡轉著扳指的樣子,想起那句“慢慢來”——這個人從來不打沒有把握的仗,每一步都是算好了的。
回府的路上,蕭燼嚴騎著馬走在前面,陸雲舟跟在後面,兩個人都沒有說話。秋風從街巷裡灌過來,帶著幾片枯葉打在馬上,馬蹄踩過去發出咔嚓一聲碎響。
“侯爺,”陸雲舟猶豫了一下,“屬下有個問題。”
“說。”
“二皇子這步棋……他到底想走到哪一步?”陸雲舟的聲音得很低,“如果只是想趁陛下病重多撈些權力,那也犯不著拉攏這麼多人。可如果他想……”他沒有把話說完,但蕭燼嚴聽懂了。
“你想說謀反?”蕭燼嚴的語氣很平。
陸雲舟沉默了一瞬。
“他不敢。”蕭燼嚴說,但他的眉頭沒有鬆開,“至現在不敢。父皇還在,他不了。可如果父皇的病……”他頓了一下,沒有往下說。馬蹄聲在空曠的街道上回,像一下一下敲在心上。
回到將軍府的時候,天己經黑了。沈清辭在正院暖閣裡等他,桌上擺著熱好的飯菜和一盞姜棗茶。他洗了手坐下來吃飯,坐在對面翻賬冊,時不時抬頭看他一眼,卻什麼也不問。
“別看了。”他忽然說,頭也沒抬,“吃完了再說。”
彎了彎角,放下賬冊,給自己也盛了一碗湯。
飯後兩個人坐在暖閣裡,碧桐把碗筷收走了,屋裡只剩下炭盆噼啪的細響。沈清辭替他把姜棗茶端過來,他接過去喝了一口,目落在窗外漆黑的夜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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