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王府書房的燈亮了一整夜。
趙承衍坐在紫檀木書案後面，手裡轉著那枚碧玉扳指，一下一下，節奏很慢，像是在數著什麼。燭火映在他臉上，把那副溫潤如玉的面孔照得忽明忽暗，笑容還掛在角，眼底卻沒有任何溫度。
送信的人半個時辰前走的。是東宮的一個奉茶侍，德順，三年前趙承衍花了兩千兩銀子買通的。德順平時只傳些無關要的訊息——太子今天看了什麼摺子、見了什麼人、心好壞，趙承衍也從不指他遞什麼驚天地的報，要的只是多一雙眼睛盯著東宮罷了。
可今晚這封信，卻讓趙承衍轉了整整一夜扳指。
德順說，今日午後靖北侯蕭燼嚴私下求見太子，兩人在東宮書房裡談了將近一個時辰。談了什麼德順不知道，隔著門只斷斷續續聽到“糧草”“軍械”“錢茂”幾個詞。但太子送蕭燼嚴出門的時候，臉上的表德順看得真切——太子從來不會掩飾緒，那天他從東宮送客回來的時候步子都比平時輕快了幾分，還特意吩咐廚房備了一桌好菜。
趙承衍把信紙折起來，在燭火上點燃，看著火苗從邊角到中央，最後只剩下一撮灰燼落在銅盤裡，風一吹就散了。
“蕭燼嚴。”他把這三個字唸了一遍，聲音很輕，像是隨口提起一個無關要的人。可扳指在他指尖轉得更快了——這是他真正了怒時才會有的作，只不過旁人看不出來罷了。
他早就知道蕭燼嚴不會站在他這邊。蕭家三代駐守北疆，骨子裡刻著的就是忠君兩個字，這種人不會幫一個覬覦皇位的皇子。可“不站他這邊”和“站到太子那邊去”是兩回事——不站，他可以慢慢拉攏、慢慢磨，有的是法子讓蕭家保持中立；可一旦蕭燼嚴帶著兵權和北疆軍報去投了太子，那趙承衍這幾年布的局，至要廢掉一半。
糧草。軍械。錢茂。這三個詞在他腦子裡反覆轉了幾圈，趙承衍的目漸漸冷了下來。蕭燼嚴查到了糧草的事，這是他早就料到的——一個在北疆打了十年仗的人，對後勤補給比對自己有幾手指都清楚。可查到歸查到，拿去跟太子做什麼易就是另一回事了。
他站起，走到窗前又折回來，步子不快不慢，襬過地面的聲音在寂靜的書房裡格外清晰。這件事比他預想的要棘手——蕭燼嚴不是普通的武將，他有軍功、有聲、有北疆五萬鐵騎的兵權，更重要的是父皇信任他。要這樣一個人，不能靠一時意氣，得一步步來。
“來人。”他開口，聲音還是那副溫潤的調子，聽不出任何異樣。
書房門推開，一個青侍從無聲地走進來，垂手站在桌前。此人韓青，是趙承衍最信任的暗衛，跟了他十二年，手上的比永王府花園裡的花還多。
“蕭燼嚴見太子的事，錢茂知道了沒有？”
“尚不知。屬下沒有通知他。”
趙承衍點了點頭，扳指終於停了下來。“先不告訴他。”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一條，夜風灌進來，燭火猛地一晃。院中那棵老槐樹的枯枝在月下投出一片斑駁的影，像一張張張開的爪子。
“殿下打算怎麼辦？”韓青的聲音沒有起伏，像是在問今天晚飯吃什麼。
趙承衍沒有立刻回答。他站在窗前看了一會兒夜，角那抹笑意慢慢收了起來，出一種韓青很見到的表——不是憤怒，不是焦慮，而是一種近乎冷靜的算計，像獵人在草叢裡發現了一頭獵，正在判斷從哪個方向下刀最利落。
“蕭燼嚴的肋是什麼？”他問。
韓青沉默了一瞬。“兵權是他的命，”他斟酌著說，“但兵權不好——陛下還在，蕭家在北疆的基也太深。”
“我說的不是兵權。”趙承衍轉過來，燭火在他後跳了一下，把他的影子拉得極長，“我問的是肋。”
韓青抬起頭，目裡閃過一瞭然。“沈家？”
趙承衍沒有說是，也沒有說不是，只是笑了一下。這個笑容比他平時在朝堂上的那些笑都要真幾分，卻也都要冷幾分。他想起了那個在賞花宴上端坐在蕭燼嚴旁的子，從容、鎮定，面對賀蘭氏的試探滴水不——那才是蕭燼嚴真正的弱點，不是兵權，不是軍功，而是那個他剛剛捂熱的家。
“上次軍餉的案子，是沈懷瑾的兒查到的證據。”他說，聲音很輕，像在說一件無關要的小事，“蕭燼嚴的對手不是他，是他背後那個人。”
韓青沒有接話，只是等著他繼續。
“通敵。”趙承衍說了兩個字，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
韓青的眉頭微微了一下，這個反應對他來說己經算很劇烈了。“通敵……”他重複了一遍這個詞，似乎在掂量它的分量，“這罪名夠重，但需要證據。做假的也得像真的才行。”
“證據？”趙承衍回到桌前，從屜裡取出一卷空白絹帛，攤開，拿起筆蘸了墨，卻沒有落筆，只是盯著絹帛上空白的紋理看了很久。“北疆打了十年仗，邊民互市、商隊往來，哪個領兵的將領沒有跟狄人打過道？蕭燼嚴駐守北疆五年，經手的軍餉、糧草、軍械，隨便哪一樁拿出來做文章，都能編出一個通敵的故事。”
他放下筆，看著韓青，目裡帶著一種讓韓青脊背發涼的篤定：“我不需要證據是真的，我只需要讓父皇相信它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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