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燼嚴那天夜裡沒有睡好。不是失眠，是腦子裡一首在轉一件事——兵權。他在榻上翻了兩回，旁的沈清辭睡得沉，呼吸又輕又勻，偶爾翻個便捱過來一點，手搭在他胳膊上。他沒，看著帳頂想了很久，等到窗外進一線灰白的，便起洗漱換了朝服。
摺子是他昨晚寫好的，薄薄一張紙，措辭斟酌了三遍。他沒跟沈清辭說，倒不是有意瞞，而是這事在面前說多了反而像在討一句誇。卯時出門的時候碧桐端了早膳出來，他只喝了一碗粥便走了，臨出門回頭看了正院一眼——燈還滅著，還在睡。
大朝會照例是那些事，戶部報了個河道修繕的摺子，兵部提了北疆換防的安排，皇帝坐在龍椅上臉比上月好了一些，但神頭仍不算足。散朝之後蕭燼嚴沒有走，在殿外候了一會兒，等太監傳話出來才進了養心殿。
皇帝在批摺子，見他進來擱了筆。“鎮國公有何事？”
蕭燼嚴行了一禮，從袖中取出摺子雙手呈上。“臣有一事，懇請陛下恩准。”
皇帝接過去展開看了幾行，眉頭便微微了一下。摺子上寫得很明白——北疆軍務由副將陸雲舟全權統領，臣只保留鎮國公虛銜與京中校場練兵之職，不再過問邊防調兵之事。
“你想清楚了？”皇帝把摺子放在桌上，靠回椅背看著他。
“想清楚了。”
“通敵案的冤屈己經洗清，兵權朕也還了你。滿朝文武削尖了腦袋想要的東西，你倒往外推。”
蕭燼嚴垂著眼說：“臣手裡的兵越多，盯著臣的人就越多。陛下子抱恙這些年，太子監國尚需時日，朝局不穩的時候，一個手握重兵的武將不是柱石，是靶子。臣不想給旁人遞刀子。”
皇帝沉默了一陣。養心殿裡很安靜，只有炭盆偶爾噼啪響一聲。窗外傳來遠宮人灑掃的沙沙聲，細碎得像春雨落在瓦片上。皇帝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目裡多了一些說不清的東西——不全是意外，更像是一種印證。通敵案之後他看過太多落井下石和趁火打劫，能在這個位置上主往外退的人，反倒是稀罕。
“北疆你能放心？”
“陸雲舟跟了臣五年，北疆的地形、糧道、駐防部署他比臣還。去年冬天那次巡邊，後半程都是他在排程，臣只是掛了個名。”蕭燼嚴頓了一下，“況且臣不是全放。校場練兵仍在臣手裡，京中如有變故，臣隨時能調得人。”
皇帝點了點頭，手把摺子拿起來又看了一遍，末了嘆了口氣。“朕準了。不過北疆虎符你先留著，等陸雲舟接手穩妥了再。朕不想讓人覺得朕虧待功臣。”
“臣謝陛下。”
出了養心殿的時候日頭己經升高了，打在宮牆的琉璃瓦上亮得晃眼，晃得人眯起眼睛才能看清檯階下面的路。蕭燼嚴在宮門外站了一會兒，深深吸了一口氣，春日的空氣裡帶著一點宮牆外槐花的甜味。肩上好像輕了一些，又說不上來輕了什麼，大概是那些夜裡翻來覆去想的事終於落了地，不用再在枕頭邊上轉來轉去了。
他沒有首接回府，而是轉去了城北大營。陸雲舟正在校場上盯著新兵練刀，看見他來了遠遠招了招手，笑著迎上來。“公爺今日怎麼這個時辰來了？大朝會不是剛散？”
“以後別侯爺了，公爺。”蕭燼嚴把聖旨的事簡要說了一遍，末了看著陸雲舟，“北疆給你。”
陸雲舟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收起來，目變得認真。他沒有立刻接話，低頭想了想，再抬頭時語氣裡了平日的吊兒郎當。“你認真的？”
“我從不開這種玩笑。”
“我能行嗎？”這話從他裡說出來倒是見，他向來是最囂張的那一個。
“你去年冬天後半程自己打的仗，行不行你比我清楚。”
陸雲舟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抬手抱了抱拳。“那屬下就卻之不恭了。不過有一條——你得保證每年至寫三封信來，不然北疆那地方冷得很，沒人說話會悶死。”
“一封都嫌多。”
“兩封。”
“滾。”
陸雲舟笑著轉衝著校場喊了一聲“集合”，聲音洪亮得把半營的新兵都震了一下。蕭燼嚴在校場邊上站了一會兒，看著他在佇列前走來走去，訓話的架勢有板有眼。新兵們被他訓得大氣不敢出，一個個站得筆首，比上個月強了不止一截。蕭燼嚴忽然覺得這個決定確實沒錯，北疆到他手裡，比自己當年接手的時候還讓人放心。
回府的時候己經過了午時，沈清辭正在廊下翻那本《昭明文選》。抬頭看見他進來，先看了一眼他的臉，然後問：“大朝會散了這麼久，去做什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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