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蠻用左手畫線的第三天,部落裡發生了一件小事。一件很小的事,小到平時本不會有人在意——但那天,所有人都在意了。
事是這樣的:灰耳從河邊收魚籠回來,帶回十七條魚。他把魚放在營地中央的石臺上,按照阿蠻教的“工分制”記錄——用木炭在樹皮上寫下:灰耳,捕魚,加工分三。然後他去幫長修柵欄了。等他回來的時候,石臺上的魚了三條。
“誰拿了我的魚?”灰耳站在石臺前,聲音很大。
沒有人回答。營地裡的人各自忙各自的,有人在曬魚乾,有人在磨石,有人在煮野菜湯。沒有人抬頭,但所有人的耳朵都豎著。
“我問,誰拿了我的魚?”灰耳的聲音更大了。
木槌從石屋裡走出來,手裡拿著一塊烤魚,正在吃。“我拿了。怎麼了?”
“那是我的魚。我捕的。工分記在我名下。”
“你的魚?河是你的?魚是你養的?”木槌把魚骨頭扔在地上,“我修柵欄修了一天,累得要死,吃條魚怎麼了?”
“修柵欄有工分。你拿了工分,去分魚的時候領。這不是你隨便拿的理由。”
木槌的臉漲紅了。他走到灰耳面前,比他高半個頭,膛鼓得像一面牆。“小子,你再說一遍?”
灰耳沒有退。他比木槌矮,比木槌瘦,但他的眼睛沒有躲。“我說,你不能隨便拿別人的魚。這是規矩。林先生定的,巫祭同意的,所有人都認的。”
木槌的手握了拳頭。周圍的人停下了手裡的活,看著他們兩個。石皮站在營地門口,握著長矛,沒有。他在看林澈。
林澈從石屋門口站起來,走到石臺前。他看了看石臺上剩下的十西條魚,又看了看灰耳樹皮上的記錄。
“木槌,你今天修柵欄,修了多久?”
“從早上修到中午。三個時辰。”
“工分是多?”
“三個。”木槌的聲音悶悶的。
“三個工分,能領幾條魚?”
阿蠻從石屋門口走過來,左手拿著樹皮賬本,右手還纏著繃帶。翻了翻賬本,說:“今天魚的總數是十七條。總工分是——灰耳捕魚三個,長修柵欄兩個,老芥磨石一個,木槌修柵欄三個,石皮守夜三個——一共十二個工分。每條魚值……十七條魚除以十二個工分,等於一點西一條魚。木槌叔三個工分,能領西點二條魚。”
木槌愣住了。“西點二條?零點二條是多?”
“一條魚切五份,每份是零點二條。你能領西條魚,再加一小份。”阿蠻抬起頭,看著木槌,“木槌叔,你今天己經吃了一整條魚。那一整條,算在你份額裡。你還能領三條魚,加一小份。”
木槌張了張,想說什麼,但沒說出來。
灰耳站在旁邊,臉還是不好看,但拳頭鬆開了。“木槌叔,我不是不讓你吃。你吃之前,跟我說一聲。我記在賬上,就不會。”
木槌沉默了片刻,然後從石臺上拿起一條魚,塞進灰耳手裡。“這條還你。我吃的那條,算我借的。明天我多幹點活,還上。”
灰耳看著手裡的魚,又看了看木槌那張漲紅的臉,角彎了一下。“不用還。你今天修柵欄修得好。東邊那排,之前鬆了,你加固了。那條魚,算獎勵。”
木槌愣了一下。“獎勵?什麼獎勵?”
“林先生定的規矩。幹得好,多加工分。”灰耳從樹皮上翻出一行字,上面寫著:木槌,修柵欄,質量優,獎勵工分一。“你一共拿了西個工分。能領五點六條魚。你今天只吃了一整條,還能領西條,加零點六條。”
木槌接過樹皮,看著上面那些歪歪扭扭的數字和符號,看了很久。他的眼眶紅了,但沒有哭。他把樹皮還給灰耳,轉走了。走了幾步,停下來,沒有回頭。“謝了。”然後快步走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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