帖木兒投降的訊息傳回江陵府時，劉文舉正在書房裡整理趙大海從海上送回來的第一封急報。兩封信幾乎同時送到他的案頭，一西一東，一陸一海，像兩把燒紅的烙鐵，燙得他坐立不安。他拿著兩封信，在書房裡來回走了十幾趟，最後還是決定先去找林縛。
林縛剛從西域回來，風塵僕僕，還沒來得及換裳。他騎了整整一個月的馬，大側磨掉了一層皮，走路都一瘸一拐的。許二狗扶著他進了書房，劉文舉己經等在門口了，手裡攥著兩封信，指節發白。
“王爺，趙大海來信了。”
林縛接過信，展開。信紙被海水浸過，字跡有些模糊，但還能看清。趙大海在信中說，船隊己經抵達太平洋中的大島，補給站建得很順利。島上的原住民對他們很友好，主送來糧食和淡水，還幫他們建房子、修碼頭。那個老人還在，朗，聽說張恆己經平安回到吳國，高興得老淚縱橫，讓人從地窖裡搬出了幾十罈陳年老酒，說是要替那個死去的前輩敬趙大海一杯。
但信的後半部分，筆鋒一轉。趙大海說，他們在島上休整的時候，遇到了另一支船隊。船很大，比吳王號還大一圈，桅杆上掛著紅白藍三的旗幟。船上的人黃頭髮綠眼睛，說話嘰裡咕嚕，跟英吉利人和法蘭西人都不太一樣。他們自稱是西班牙人，從洲來，往亞洲去，說是要尋找一個“東方群島”的地方。他們聽說吳國的船隊要在島上建補給站，臉很不好看，當場就翻了臉。領頭的西班牙軍說，這座島是他們先發現的，按照教皇劃定的教皇子午線，島以西的土地歸西班牙，島以東的土地歸葡萄牙，吳國沒有權利在這裡建任何設施。
趙大海沒有跟他們爭執。他知道自己的任務不是打仗，是建補給站。他讓人加快進度，日夜不停地施工，搶在西班牙人翻臉之前把倉庫和碼頭建了起來。但西班牙人沒有走，他們也在島上紮了營，跟吳國的營地只隔一條小河。兩邊的人每天隔著河互相瞪眼，火藥味越來越濃。
林縛看完信，把信遞給劉文舉。劉文舉看完，臉鐵青。
“王爺，西班牙人這是要跟咱們搶地盤。”
林縛點點頭。教皇子午線，他在利瑪竇的書裡見過。那是幾年前教皇亞歷山大六世劃定的一條分界線，線以西的土地歸西班牙，線以東歸葡萄牙。這條線把整個地球分了兩半，完全不問其他國家的意見。吳國不在教皇的管轄範圍，也沒有承認過這條線，但西班牙人顯然不這麼認為。
“趙大海還說什麼了？”林縛問。
劉文舉說：“他說，西班牙人在島上的營地越擴越大，從幾百人增加到了上千人，還運來了好幾門火炮。他們雖然沒有手，但態度越來越強。趙大海怕出意外，己經讓船隊做好了戰鬥準備。”
林縛站起來，走到地圖前。太平洋中的那座大島，是他通往洲的門戶。失去了那座島，船隊就沒有了補給站，去洲就是一句空話。西班牙人佔了那座島，就等於掐住了他的脖子。
“傳令下去，從登州調十艘戰船、三千水兵、五百炮兵，由徐海親自率領，火速增援趙大海。”林縛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鐵錘砸在砧板上，“到了島上，先禮後兵。告訴西班牙人，這座島是吳國的屬地，限他們三天之撤離。不撤，就打。”
劉文舉猶豫了一下：“王爺，西班牙人船堅炮利，不好對付。咱們跟英吉利人關係不錯，能不能讓他們出面調停？”
林縛搖搖頭：“調停沒用。西班牙人不是講道理的人。他們只認拳頭。”
劉文舉不再說什麼，轉去傳令了。
與此同時，西域那邊也出了新狀況。帖木兒雖然投降了，但他的幾個兒子不認賬。長子賈漢吉爾帶著幾萬殘兵逃到了更西邊的地方，佔據了波斯高原，繼續跟吳國作對。他派人送了一封信給林縛，信上說，他父親老了，糊塗了，把祖宗打下來的江山拱手送人。他不服。他要跟吳國決一死戰，替父親討回公道。
林縛看完信，笑了。他對許二狗說：“你瞧，兒子比老子有志氣。”
許二狗撇：“有志氣有啥用？還不是送死？”
林縛搖搖頭：“不能小看他。賈漢吉爾比他父親年輕，比他父親狠，比他父親更懂打仗。他逃到波斯高原，那裡地勢險要，易守難攻。咱們打過去，不容易。”
他想了想，把曹大年來。
“曹兄，你帶五萬騎兵，再去一趟西域。不是打帖木兒，是打賈漢吉爾。他佔了波斯高原，遲早是個禍害。趁他現在還沒站穩腳跟，把他趕走。”
曹大年點點頭：“臣這就去。”
林縛住他：“等等。帶上火槍兵。波斯高原風沙大，火槍容易出故障。讓陳天華派幾個工匠跟著，隨時修理。”
曹大年應了一聲，轉走了。
林縛一個人站在地圖前，盯著波斯高原的位置，沉默了很久。西邊的戰事還沒完，東邊的海上又起了烽煙。兩邊同時開戰，吳國的兵力雖然充足，但糧草輜重的力很大。他拿起筆，給劉文舉寫了一道手令——從各地倉調糧三百萬斤，從海外貿易的稅收中撥銀一百萬兩，全力保障東西兩線的後勤供應。
寫完手令，他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腦子裡糟糟的，帖木兒、賈漢吉爾、西班牙人、趙大海、曹大年、徐海，一張張臉在眼前轉來轉去，像走馬燈一樣。他想起了那個人在書中寫的話——“世界之大，無窮無盡。人力之小，滄海一粟。”他以為自己己經很強大了，但跟整個世界比起來，他還是太小了。
海上的訊息比陸上快得多。半個月後，徐海帶著十艘戰船趕到了大島。西班牙人看見吳國的援軍到了，非但沒有收斂，反而增派了更多計程車兵和火炮。他們的指揮是一個科爾特斯的貴族，三十多歲，紅頭髮，藍眼睛，下上留著一撮小鬍子，說話聲音很大，走起路來昂首，一副目中無人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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