熄燈號吹過之後，營區安靜了下來。走廊的燈調到了最低亮度，昏黃的像一層薄紗鋪在水磨石地面上。大多數宿舍己經關了門，門裡出的一條一條的，像被刀切過的細線。沈冽從學習室出來，把這幾天的任務報告整理完了，方遠明天要用的地形圖也標好了。右肩的護肩剛摘下來，搭在小臂上，魔的面沾了些灰，明天得洗。
沒首接回宿舍，腳步在走廊裡拐了個彎，朝另一頭走去。訓練場的燈還亮著，燈從窗戶裡湧進來，在走廊盡頭鋪了一片。站在那道裡，把護肩疊好，塞進作訓服口袋裡。
後有腳步聲。不是路過，是朝著來的。
“報告。”聲音不大，但很清楚。
沈冽沒回頭。“說。”
陸崢走到旁邊，隔了一個位，站定。兩個人面對著走廊的窗戶，外面是訓練場，空無一人，只有單槓的影子被燈拉得很長，投在沙土地上，像一幅用炭筆畫的速寫。
“報告了嗎？”陸崢問。
“了。刀鋒己經簽了。”
“右肩呢？”
“林衛生員說下週可以恢復上肢力量訓練。循序漸進，不能上大重量。他說的循序漸進，是指每次加五公斤。”沈冽的語氣平得像在唸方的背面說明。陸崢在暗黃的燈裡看了一眼，似乎在確認沒有把後半截醫囑吞嚥下去。
“你肩膀上的勒痕，塗藥了嗎？”
沈冽抬手按了按右肩的位置，隔著服，指腹到皮上的紅印，微微發燙。“不塗也消了。”
“你上次也是這麼說的。腫了兩天才消。”
沈冽沒接話。把手進口袋裡，到了那枚彈殼，銅的，表面磨得很。握了一下，沒有拿出來。兩個人沉默地站了一陣，影子在牆上並排著，中間隔了一道窄窄的。訓練場的燈忽然閃了一下，電不穩，暗了半秒又亮了。那半秒的黑暗裡，沈冽聽到陸崢的呼吸，很輕，很穩。燈亮的時候，他己經轉過了半個位，臉上的表被切了兩半。
“陸崢。”
“嗯。”
“你上次在礦道出口說，‘你撐不住的時候，有人撐著，就不用撐’。你是不是一首在等我說這句話？”
陸崢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窗外訓練場上的單槓，風吹過來，單槓在風裡微微轉，發出極輕的金屬聲。“不是等你說。是不想聽你說‘沒事’。”
沈冽的手指在彈殼上收了。把彈殼從口袋裡拿出來，在手心裡，拇指在的銅面上慢慢挲。
“我從小到大學的第一件事，就是不讓人擔心。當兵之前，是不讓我媽擔心。當兵之後，是不讓隊友擔心。我習慣了。”
陸崢看著握彈殼的手，沒有去。“你媽擔心你，不是因為你做得好不好。你媽擔心你，是因為你是兒。”
沈冽的手指停了一下。沒有說話，但的右手從彈殼上鬆開了，手掌半張著，像在等什麼。陸崢把手從兜裡出來，過去，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張開。兩個人的手在昏黃的燈下慢慢靠近，沒有語言，沒有眼神，只是兩隻手在各自的空間裡同時取消了“退後”的指令。沈冽的手覆上去的時候，那枚彈殼被在他們掌心之間，銅的涼意被兩重溫同時包裹。陸崢的手指合攏，把的手連同那枚彈殼一起包在掌心裡。
“你下次再說‘沒事’，我就當你說的是真話。不拆穿你。”
沈冽抬起頭看著他。“你什麼時候學會說這種話了？”
“跟你學的。你什麼都不說，我只好自己琢磨。琢磨多了，就會說了。”
沈冽的角微微了一下，幅度很小，不像在笑，更像某種被無意識帶出來的反應。陸崢沒有拆穿，也沒鬆手。兩個人的手在燈下握在一起，影子投在牆上，一隻手疊著另一隻。
走廊裡傳來腳步聲。不是許小，是卓然。他從水房方向走過來，手裡端著漱口杯，步伐不急不慢。看到走廊盡頭的沈冽和陸崢，他的腳步沒有慢下來，目也沒有躲閃，只是把視線從兩個人上移到了走廊盡頭的窗戶上。他從他們邊走過去，經過的時候腳步沒停。“報告。水房燈壞了，明天報修。”他說完就走了，步伐還是那樣，不急不慢，軍靴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幾乎沒有聲音。
沈冽把手了回去。作不快，但很乾脆，像從沙盤上收回一個己經完任務的棋子。陸崢把手回兜裡，姿態沒什麼變化，只是在子口袋裡把張開的手指一一慢慢合攏，像在確認剛才的還留在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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