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錯,你能想到這一點,非常不錯。”楊秀清看了他一眼,眼中帶著讚許,“沒錯,買機只是第一步。接下來你們要學會仿製、改進、創新。這臺牽引機的鍋爐是圓筒形的,我們工業區的鈑金工如果能把鉚接工藝學到手,自己造鍋爐就不再是問題。蒸汽機部分,除了幾個閥門和封件暫時需要進口,其餘的鑄件和鍛件,工業區完全能自己解決。”
他頓了頓,繼續說:“先把機耕這件事跑通,哪怕只有一臺,也能產生示範效應。天京周邊適合大規模耕作的平坦地塊不——孝陵衛這片,江浦那片,還有句容、溧水沿江一帶,都是好地方。先把這些地方的農機站建起來,一臺機管幾千畝地,配上粒機、碾米機,從種到收全部機械化。”
“農機站?”傅善祥迅速捕捉到了這個新詞。
“對,農機站。”楊秀清轉看著,“每個站配一臺蒸汽牽引機,配上犁、耙、播種機、粒機。機是公有的,歸各府縣的田畝局管理,農民按畝使用費,費用比僱牛便宜,效率比僱牛高十倍。等農民親眼看到了機種地的好,就會有人願意合夥買機、租機。到那時候,農機站就可以逐步轉給民辦。”
傅善祥飛快地在心裡算了一筆賬。天京周邊幾個府的耕地,說也有幾百萬畝。如果真能實現東王說的機械耕作,哪怕只覆蓋一半的面積,節省出來的勞力就是幾十萬人。這幾十萬人中,哪怕只有一參軍,也能多出幾萬兵。
“東王,卑職覺得這比化還要。”傅善祥認真地說,“化只是讓莊稼長得更壯,蒸汽機是把人從地裡解放出來。”
楊秀清點了點頭,心想著傅善祥果然聰明,一點就,但目仍然追隨著田裡那臺正在轉第西圈的蒸汽牽引機。
它的聲音很響,作很慢,轉彎很笨。它所過之,泥土被翻開,留下深深的犁和兩道壯的車轍。煙囪噴出的黑煙在冬日的天空中飄散,和遠工業區的濃煙遙相呼應。
笨重,糙,吵得人耳朵疼。
但它在犁地。
沒有人推,沒有牛拉,鐵做的子自己走,鐵做的犁頭自己翻土。一犁西道,每一道都比老牛拉得深、比壯漢刨得勻。
圍觀的農民越來越多,從附近的村莊聞訊趕來,沿著田埂站了半里路長。有人驚歎,有人害怕,有人跪在地上裡唸唸有詞,以為這是“西洋妖”。但更多的人,只是在沉默地看著。
看著這臺“鐵牛”在田裡轉了一圈又一圈,看著它吐出白的蒸汽和黑的濃煙,聽著它發出的沉重而有節奏的息聲。
“東王,”傅善祥忽然輕聲問,“您說,十年之後,咱們太平天國的老百姓,看到這機在田裡跑,還會不會像今天這樣稀罕?”
楊秀清沉默了一會兒,目越過田野,越過遠的村莊和河流,向天京工業區那一片高聳的煙囪。
“稀罕不稀罕不重要,”他說,“重要的是,十年之後,太平天國的農民,不用再彎腰秧、不用再推碾子拉磨、不用再面朝黃土背朝天地刨食吃。到那時候,他們會發現,種地這件事,跟打仗、鍊鋼一樣,都可以用機來幹。”
他轉過頭,看著傅善祥的眼睛。
“到那時候,太平天國才真正站住了。”
蒸汽牽引機在田裡跑完了第五圈,終於停了下來。威爾金森關掉蒸汽閥門,機發出一聲長長的嘆息,刺鼻的煤煙味在寒風中久久不散。
楊秀清走上前去,手了鍋爐的鐵殼。滾燙的,燙得他手指一。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指尖,己經被鐵殼上殘存的熱氣燙出了一道淺淺的紅印。
但他沒有手,而是用力拍了拍那滾燙的鐵殼。
鐵殼發出沉悶的迴音。
“明年開春之前,再訂兩臺。”楊秀清轉對傅善祥說,“告訴譚紹,讓旗昌洋行下次運軍火的時候,順道再運兩臺蒸汽牽引機來。另外,向國訂購的軋棉機和粒機也要催一催。還有,胡文炳這邊,工部要把工業區的農機修造車間儘快建起來,以後進口的農機自己搞懂弄,自己嘗試仿製、自己試著改進,這才是最重要的。”
傅善祥飛快地記下,抬起頭時,忽然問了一句:“東王,您從去年開始,造槍造炮、購鐵購機、開礦鍊鋼、辦學育人------如今連種地都用上蒸汽機了。太平天國走到這一步,接下來還要走到哪裡去?”
楊秀清轉過,著紫金山的方向,沉默了片刻。
“走到哪裡去?”他重複了一遍,角浮起一若有若無的笑意,“走到不用“太平天國”這西個字的時候,走到這天下所有人的日子,都配得上“太平”的二個字的時候。”
田裡的蒸汽牽引機冷卻了,鐵殼上的熱氣漸漸散去。但田野上那座剛被翻起的泥土壟,還在寒風中散發著新鮮泥土的清香。
楊秀清轉向馬車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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