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剛才只顧著高興母親有救了，卻完全忽略了這最現實的困境。
牛棚裡別說熬藥的砂鍋了，就連個像樣的燒水壺都沒有，平日裡喝口熱水都得用那個豁了口的搪瓷缸子湊合。
更何況，隊裡新來的大隊長，還有那個總是惻惻盯著他們的小隊長，若是聞著藥味兒尋上門來，定會以“搞封建迷信”或者“浪費資源”的罪名，把藥罐子砸個稀爛。
到時候，藥毀了事小，母親被驚嚇過度，只怕……
顧蒼鴻的臉瞬間煞白，哆嗦著，那種深深的無力再次像水般將他淹沒。
他愧地低下頭，雙手無措地在大側邊蹭了蹭，聲音低若蚊蠅：“沈同志，我……我確實沒考慮到這一層。我們那兒，連個鍋都沒有……”
看著這個七尺男兒在現實面前被得這般窘迫，沈姝璃心底嘆了口氣。
到底是讀書人出，哪怕落魄了，這生活裡的彎彎繞繞還是不如想得周全。
“行了，別在那兒自怨自艾了。”沈姝璃擺了擺手，一副早已料到的模樣，“這第一副藥，我回去替你熬好了帶過來。另外，我那兒正有閒置的小砂鍋，明天一併給你捎來。”
低了聲音，語氣裡著不容置喙的強勢：“記住了，以後熬藥，最好趁著後半夜大家都睡死的時候，若是讓人把藥罐子砸了，神仙也救不了你媽。”
顧蒼鴻猛地抬起頭，眼底滿是不可置信的震。
不僅肯冒險救人，甚至連這些細枝末節都替他們考慮到了極致。
這份恩，哪裡是金錢能衡量的？
“沈同志……”顧蒼鴻頭哽咽，再也顧不上什麼面子不面子，手忙腳地將那個乾癟的錢袋子一腦塞到了沈姝璃手裡。
“我……我不知道該怎麼謝你。這些錢和票，雖然不多，但這是我現在全部的家了。你拿著！全都拿著！哪怕不夠，以後我做牛做馬也給你補上！”
那個布袋子被他的溫捂得溫熱，沉甸甸的，裡面裝著幾張皺的大團結，還有那一疊零碎的糧票、布票。
這是顧家在這個寒冬裡活下去的全部指。
沈姝璃掂了掂手裡的錢袋子，看著眼前這個為了報恩恨不得把心都掏出來的男人，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顧蒼鴻，你是真傻還是假傻？”
語氣涼涼的，帶著幾分恨鐵不鋼的嘲弄，“把家底都掏空了給了我，你們一家子接下來打算喝西北風？眼瞅著就要冬了，墨省的冬天能凍死人。你母親那病剛好點，若是沒錢買煤買糧，回頭再給凍出個好歹來，我這藥豈不是白費了？”
顧蒼鴻被訓得一愣，抿了乾裂的，眼底閃過一掙扎，卻依舊倔強地沒有手把錢拿回來。
“我會想辦法的……我是個大男人，總能找到活路。但這藥錢，不能欠你的。”
“在這兒跟我逞英雄。”
沈姝璃冷嗤一聲，作利落地解開錢袋子的繩釦。
修長的手指在裡面翻找了一下，從那疊大團結裡出一張五塊的，隨後將錢袋子重新系好，毫不客氣地塞回了顧蒼鴻懷裡。
“五塊錢，足夠抵消那些草藥的本和我的手工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