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喬楣回到家的時候，己經快十一點了。
在樓下站了好一會兒，抬頭看著自家窗戶黑的玻璃，腦子裡還是一片混。從西岸回來的路上，陳序開車送，車裡放著一首沒聽過的爵士樂，鋼琴聲懶洋洋的，像午夜還沒打烊的酒吧。坐在副駕駛座上，時不時看他一眼——他的側臉在儀表盤的微裡明暗替，下頜線鋒利得像一把刀，手指搭在方向盤上，修長的指節在每一次換擋時都會微微用力，骨節分明，好看得不像真的。
一路上他們沒怎麼說話，但那種沉默不是尷尬的沉默，而是一種舒適的、不需要用語言填充的安靜。喬楣以前總覺得兩個人在一起不說話就會冷場，所以總是拼命找話題，把自己變一個永遠不會讓對話中斷的聊天機。但跟陳序在一起的時候，發現不說話也可以，兩個人就那樣安靜地坐著，聽音樂，看窗外的路燈一盞一盞地往後退，那種覺反而比任何熱鬧的對話都要好。
車停在小區門口的時候，陳序側過頭來看，角帶著一點若有若無的笑意：“到了。”
喬楣解安全帶的時候手指有點笨，卡扣按了兩下才按開。推開車門，回過頭想說“拜拜”，但對上陳序那雙在黑暗中依然深邃的眼睛，到邊的話突然就變了：“你開車小心。”
陳序點了點頭，忽然出手，指尖輕輕地了一下的手背，只有一秒鐘，輕得像一片落葉過皮。然後他說：“晚安，喬楣。”
“晚安。”
喬楣關上車門，站在路邊看著那輛黑SUV的尾燈漸漸消失在夜裡，然後轉走進小區。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站在原地，把右手舉到眼前看了看——就是陳序過的那隻手。手背上什麼都沒有，但覺得那塊皮的溫度跟其他地方不一樣，像被人用烙鐵輕輕地印了一下，不疼，但那個熱度一首散不掉。
把手放下來，低下頭笑了。
回到家，喬楣沒有開燈，就著窗外進來的路燈走到床邊，整個人倒在床上，把臉埋進被子裡，發出一聲悶悶的、長長的、帶著笑意的嘆息。翻了個，盯著天花板，腦子裡開始回放今天下午的每一個畫面——他下車時襯衫被風吹起的樣子，他說“你也是”時眼睛裡的笑意，他看展時微微側頭的角度，他在江邊說“我今天很開心”時那種認真的表，還有他牽的手時，掌心乾燥而溫暖，指節分明，力度恰到好，不輕不重，像他這個人一樣，一切都是剛剛好。
的手機震了，不是“隨遇”，是微信。陳序加微信了，好友申請只有兩個字：“是我。”
喬楣通過了他的好友申請，然後鬼使神差地點進了他的朋友圈。他的朋友圈跟他的“隨遇”主頁一樣乾淨，一個月最多發一兩條，大部分是風景照或者展覽現場的照片，偶爾會有一張食的照片，配文永遠是簡簡單單的一個字或者一個標點符號。喬楣翻到底，發現他最早的一條朋友圈是三年前的，是一張在某個海邊的照片，沒有配文，只有一個月亮的表。照片裡只有夕下的海面和一個模糊的側影，但那個側影的廓——寬肩、窄腰、長——即使看不清臉，也能讓人一眼就認出來是他。
喬楣看完他的朋友圈，又看了一遍他的微信頭像。他的頭像是黑白的，拍的是一扇半開的窗，窗外是模糊的城市天際線。盯著這張照片看了十幾秒，然後退出來，點開自己的頭像——那是一張修過的半照，角度選了很久，濾鏡調了很久，才終於拍出了一張看著還算滿意的照片。忽然覺得自己的頭像在陳序的頭像旁邊顯得有點用力，像一個穿著禮服去參加睡派對的人，格格不。
想了想，還是沒換。不想讓他覺得在刻意模仿他的風格，有自己的風格，哪怕那個風格不夠高階，至是真實的。
手機又震了。陳序發來了一條訊息：“到家了？”
喬楣回：“到了。你呢？”
“剛到。在停車。”
“那你早點休息，今天開了一天車應該累了。”
“還好，不算累。”他頓了頓，又發了一條，“今天跟你在一起很開心，比我想象的還要開心。”
喬楣盯著這條訊息，角的弧度怎麼都不下去。想回一句同樣人的話，但腦子裡冒出來的所有句子都太麻了，最後只打了幾個字：“我也是。晚安。”
“晚安，喬楣。”
放下手機，關燈，把被子拉過來蓋住半張臉。黑暗中睜著眼睛，角還掛著那個收不回去的笑，心跳快得像剛跑完八百米。知道自己今天晚上肯定會失眠，但一點都不在乎，因為失眠的時候可以一遍又一遍地回憶今天下午的每一個瞬間，那些瞬間足夠回味很久很久。
第二天是週日，喬楣一覺睡到了十點。
醒來的時候第一反應是看手機——這是最近養的壞習慣，每天早上醒來第一件事就是看陳序有沒有發訊息。果然，陳序在早上八點發了一條：“早安，今天有什麼安排？”
喬楣著眼睛回了一個“剛醒”，然後發了一個打哈欠的表包。發現自己跟陳序聊天的時候越來越放鬆了，以前從來不會發這種慵懶隨意的表包，發的每一個表包都是挑細選的，要可但不能稚，要溫但不能膩歪，要有個但不能太strong。但陳序好像不怎麼在意這些細節，發什麼他都會認真回應，於是也漸漸地不再在那些無關要的事上耗費心力了。
陳序很快回復了：“難得週末，多睡一會兒好的。我今天在家，沒什麼事。”
“你昨天開了那麼久的車，今天確實該好好休息。”
“其實不算久，從西岸到你那邊也就西十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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