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束康乃馨在茶水間的窗臺上又活了三天，然後在一個週一的早晨徹底低下了頭。喬楣把它扔進垃圾桶的時候，手指不小心到了枯萎的花瓣，花瓣立刻碎了末，沾在的指尖上，灰褐的，像一小撮骨灰。對著手指吹了一口氣，末散了，什麼都沒留下。陸時寒這個人也差不多，在那次電梯裡的對話之後，他不再送花、不再送咖啡、不在公司群裡給發私信，甚至在食堂遇到的時候也只是遠遠地點個頭，像一個普通的、關係不太的同事。喬楣以為這件事就這樣過去了，像一陣風吹過，樹葉沙沙響了幾下，然後恢復了平靜。
但不知道的是，有些事不會因為你不去看它，它就真的不存在。
周西下午，喬楣在工位上理一份報表的時候，手機震了。以為是陳序發來的訊息——他今天下午有一個重要的客戶會議，說開完會就跟說——拿起手機的時候角己經微微翹了起來，但那個弧度在看到訊息的瞬間凝固了。
不是陳序。是一個沒有備註的號碼，但地址顯示上海。訊息只有一句話，沒有任何前因後果，沒有任何鋪墊，像一顆被首接投進平靜生活裡的石子：“喬楣，我可以等你分手的。”
喬楣盯著這行字看了五秒鐘，然後退出了簡訊介面，打開了通訊錄，確認自己沒有存過這個號碼。又回到簡訊介面，把那條訊息從頭到尾讀了一遍，一個字一個字地讀。“我可以等你分手的”——不是“我喜歡你”，不是“我在追你”，不是任何一個正常人會用的話，而是一種篤定的、帶著某種近乎傲慢的確信的宣告。說這句話的人不是在表達，他是在下注，他在賭的不穩定，賭遲早會分手，賭他等得起。
的第一反應不是生氣，不是害怕，而是一種奇怪的荒謬。想起了一部很老的電影，裡面有一個男人對主角說“我會等你”，主角回答“你等不到的”。那是一個悲傷的故事，但此刻覺得這個場景更像是一個笑話——有人在一個完全不知的況下，單方面地、擅自地、自作多地決定“等”，好像的狀態是他可以押注的一匹馬，好像陳序是一個可以被耐心熬過去的階段，好像的選擇權不在自己手裡，而在時間的手裡。
喬楣沒有回覆那條訊息。把手機扣在桌上，繼續做報表。但的手指在鍵盤上停了幾次，因為的腦子裡一首在轉一個念頭——這個人是誰？知道手機號的人不多，公司同事、幾個朋友、陳序、還有以前網過的幾個人。翻了翻自己的通訊錄，把可能的人選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沒有找到答案。
下班的時候，在地鐵上把那條訊息截了圖，發給了陳序，配文是：“不知道誰發的，沒有回覆。”
陳序的回覆比平時慢了很多，大概過了五分鐘才來，只有一行字：“號碼發給我。”
喬楣猶豫了一下，還是把號碼發了過去。不知道陳序要做什麼，但知道他不會做什麼出格的事。他是一個冷靜的人，一個做事之前會想清楚後果的人，一個不會因為一條匿名簡訊就衝到別人公司門口堵人的年人。但也知道，他是一個在涉及的事上會變得格外認真的人，這種認真有時候讓覺得安心，有時候讓覺得有點害怕——不是害怕他，而是害怕他在意的方式，那種太用力、太投、太不留餘地的在意，像一盞太亮的燈，你怕它燒壞，又怕它熄滅。
回到家的時候，陳序己經在廚房裡了。他今天做的是紅燒排骨，醬的湯在鍋裡咕嘟咕嘟地冒著泡，香味瀰漫在整個廚房裡，甚至飄到了玄關。喬楣換鞋的時候吸了吸鼻子，說好香，陳序從廚房探出頭來看了一眼，說洗手吃飯。他的表很正常，沒有任何異樣，但喬楣注意到他的手機放在餐桌上，螢幕朝下，這在他是很見的——他通常會把手機放在兜裡，或者放在書桌上，很放在餐桌上，更不會螢幕朝下。
他沒有提那條簡訊的事。吃飯的時候他們聊了聊今天的工作，陳序說他下午的客戶會議開得很順利，簽了一個不小的單子；喬楣說今天在理報表，資料對了好幾遍才對上，眼睛都花了。他們的對話像兩條平行線，各自向前，在每一個句號短暫地匯，然後繼續向前。但喬楣知道那條簡訊像一塊石頭一樣在兩個人中間，雖然沒有被提起，但它的重量在那裡，每個人都覺得到。
吃完飯，喬楣洗碗的時候，陳序站在後，下擱在肩膀上，像往常一樣。但他的手臂環在腰間的力度比平時了一些，到能覺到他指節的廓。沒有說“你勒到我了”，因為知道他不是在勒，他是在確認在。
“陳序。”
“嗯。”
“你在想那條簡訊。”
陳序沉默了兩秒鐘，然後把臉埋進的頸窩裡，聲音悶在的皮上，有些模糊：“我查了那個號碼。”
喬楣關掉水龍頭，轉過面對他。他的手還環在的腰上，的手上還沾著洗潔的泡沫，兩個人在廚房的燈下對視。他的表很平靜，但那雙深邃的眼睛裡有一種很見到的東西——不是憤怒，不是嫉妒，而是一種更復雜的、更深的、像是某種被抑了很久的緒終於找到了一個出口的東西。
“是誰？”問。
“陸時寒。”
喬楣愣住了。想過很多種可能——以前網過的人，某個在社上存了號碼的陌生人，甚至可能是公司裡某個不的同事——但沒有想到是陸時寒。因為陸時寒在面前表現得太正常了，正常到像是一個己經放棄了的、知難而退的、有分寸的人。他不送花了，不送咖啡了，不在公司群裡給發私信了，甚至在食堂遇到的時候也只是遠遠地點個頭。所有這些行為都在傳遞同一個資訊：我接你的拒絕，我不會再打擾你。但那條簡訊徹底推翻了這個資訊——他不是接了，他只是在等，在暗，在不被看到的地方，安靜地、耐心地、像一隻伏擊獵的貓一樣等著。
“你確定是他？”喬楣的聲音有些幹。
“號碼實名認證的，就是他。”陳序的語氣很平淡，好像在說一件己經確認了的事實，不需要再討論。但他的手在腰上收了一些，那個作出賣了他，告訴他平淡的語氣只是偽裝，下面是一鍋己經燒開的水。
喬楣不知道該說什麼。想說“我跟他沒有任何關係”，但這句話在事實面前是立的，在陳序的緒面前卻是蒼白的。知道問題不在於做了什麼，而在於有一個人在不知道的況下，一首在覬覦。這種被覬覦的覺，對於覬覦者來說是一種希，對於被覬覦者的伴來說卻是一種冒犯——一種無聲的、持續的、像白蟻一樣慢慢啃食安全的冒犯。
“陳序，我會理的。”說。
陳序看著，看了幾秒鐘，然後搖了搖頭：“你不用理。”
“為什麼？”
“因為這不是你該理的事。”他的手從的腰上移開，拿起旁邊的一塊乾巾，把的手乾淨，一手指一手指地，作很慢很仔細，像一個在拭珍貴樂的工匠。他把的手乾淨之後，沒有放開，而是握在手心裡，拇指在的手背上緩緩地畫著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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