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夜，比上海乾。聶深坐在工附近一家酒吧的二樓包間裡，面前的威士忌己經加了兩次冰，冰塊在琥珀的裡慢慢融化，發出細微的、幾乎聽不到的裂紋聲。窗外的三里屯燈火通明，霓虹燈的過玻璃照進來，落在他的臉上，把他的廓切明暗兩半。他靠在沙發上，一隻手搭在扶手上，另一隻手握著酒杯，指腹在杯壁上緩緩地畫著圈。這個作不是他刻意做的，但他做了之後才發現，這是喬楣的習慣。在思考的時候會這樣，在張的時候會這樣，在不知道該怎麼回應他的時候也會這樣。他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開始模仿的作，也許是從他發現自己每天都會想起的時候開始的。
包間的門被推開了。陸淮舟走進來，大沒，圍巾也沒摘，手裡拎著一個公文包，看起來像是剛從公司出來。他是聶深認識了十幾年的朋友，從初中開始就混在一起，後來聶深去了倫敦，他去了紐約，兩個人走的路不一樣，但友沒斷過。陸淮舟在北京開了一家傳公司，規模不小，在行業裡排得上前幾，這幾年做了幾個款專案，賺了不錢，人也從當年那個瘦高的、戴眼鏡的年，變了現在這個穿著定製西裝、氣場人的商人。但他在聶深面前還是老樣子，說話不繞彎子，想到什麼說什麼。
“你他媽怎麼瘦了？”陸淮舟把大了扔在沙發上，在他對面坐下來，拿起桌上的酒瓶給自己倒了一杯，喝了一大口，然後靠在沙發裡看著他，“上次見你還沒這麼瘦，這才幾個月？”
聶深沒有回答，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威士忌順著嚨下去，灼燒從食道蔓延到胃裡，但他沒有覺得暖。他己經很久沒有覺得暖了。
陸淮舟看著他，看了幾秒鐘，然後放下酒杯，前傾，雙手撐在膝蓋上，用一種“你給我說實話”的語氣說：“你這次回來不太對勁。以前你回北京，哪次不是先約幾個姑娘出來吃飯？這次倒好，電話不接，訊息不回，我問你在幹嘛，你說‘沒事’。你他媽這樣沒事？”
聶深把酒杯放在桌上，玻璃到木質的桌面，發出一聲悶響。他看著窗外三里屯的燈火，霓虹燈的在他的瞳孔裡閃爍，紅的、藍的、綠的、紫的，像一場無聲的煙花秀。
“我遇到一個人。”他說。
陸淮舟的眉挑了一下，但沒有話。他認識聶深這麼多年，從來沒有從他裡聽到過這句話。聶深遇到的人多了去了，他從來不說“我遇到一個人”，他說的是“我遇到一個姑娘，長得不錯”或者“最近在跟一個孩聊，有意思的”。他說“我遇到一個人”的時候，語氣裡沒有那種輕浮的、隨意的、像是在說一件可有可無的事的東西，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沉的、更重的、像是一塊石頭在口、不說出來就不過氣的東西。
“什麼人？”陸淮舟問。
“一個以前在APP上認識的孩。”
陸淮舟的眉又挑了一下，這次挑得更高了。“你在APP上認識的孩還嗎？用得著專門跟我說？”
聶深沉默了幾秒鐘。他看著自己放在桌上的手，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指甲修得整整齊齊。這隻手曾經給無數個孩發過訊息，複製上，群發，像一個沒有的機。但現在這隻手會在深夜裡不自覺地拿起手機，翻看一個不會再回復他的對話方塊，翻看一遍又一遍，像一個在廢墟里找東西的人，明明知道什麼都找不到了，還是不肯走。
“不一樣。”聶深說。
陸淮舟靠在沙發上，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沒有說話。他在等聶深繼續說，因為他知道聶深還有話沒說。他們認識了十幾年，他太瞭解這個人了。聶深不是那種會主傾訴的人，他習慣把緒在心裡，到不住了，才會在某個深夜裡，在喝了酒之後，在一兩個最信任的人面前，一點一點地倒出來。
“兩年前在‘隨遇’上認識的，”聶深的聲音不大，語速不快，像在講一個很久以前的故事，“發照片不臉，但拍得很有覺，不是那種隨便拍拍的，是那種你看了會覺得這個人有故事的那種。我給發了私信，聊了兩個月。後來發現了，發現我跟別人說的話跟說的一樣，然後就消失了。登出了賬號，所有社平臺都找不到了。”
陸淮舟聽著，表沒有什麼變化，但他的手指在酒杯上輕輕敲了兩下。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聶深知道。
“你怎麼找到的？”陸淮舟問。
“沒找。自己出現的。現在在一家M機構做運營，們公司是我這次專案的供應商。我在會議室裡看到的時候，以為自己在做夢。”
陸淮舟放下酒杯，前傾，雙手叉撐在膝蓋上，看著聶深。他的表認真了起來，不是那種“我在聽你說話”的認真，而是一種“我要跟你說實話”的認真。
“聶深，你跟我說實話，你是因為沒得到，所以不甘心，還是真的心了？”
聶深沒有回答。他看著窗外三里屯的燈火，霓虹燈的在他的瞳孔裡閃爍，紅的、藍的、綠的、紫的。他想起喬楣在會議室裡看他的第一眼，那一眼裡有驚訝，有防備，有一種他讀不懂的東西。不是恨，不是厭惡，而是一種更復雜的、更深的、像是在他上看到了自己最不想看到的那個部分。他想起在公司門口說的那句話——“以前我的人生沒有讓你參與，現在我過得這麼好，更加也不會讓你參與，你死心吧。”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釘進了他的口。不是因為的話有多狠，而是因為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的人生他從來沒有參與過，他沒有資格，沒有立場，沒有任何理由要求給他一個機會。但他就是不想放棄，不知道為什麼，就是不想。
“我不知道。”聶深說。這是他能給出的最誠實的答案。
陸淮舟看著他，看了幾秒鐘，然後笑了。不是嘲笑，是一種帶著無奈和理解的、像是在說“我早就知道你會這樣”的笑。他端起酒杯，跟聶深的杯子了一下，玻璃撞的聲音清脆而短促，像一聲微型的鐘響。
“你完了，”陸淮舟說，“聶深，你完了。一個花花公子，最大的悲哀不是被人甩，而是發現自己真的了心，但那個人己經不在你的魚塘裡了。你的魚塘再大，也裝不下，因為不是魚，是水。沒有，你的魚塘就是乾的。”
聶深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威士忌的灼燒從嚨一路燒到胃裡，但他還是沒有覺得暖。他覺得自己可能再也暖不起來了，除非能回頭看他一眼，不是那種“你是我的客戶”的看，不是那種“我在防備你”的看，而是像看陳序的那種看——如釋重負的、安心的、像是在說“你來了”的看。
陸淮舟放下酒杯，從公文包裡出一份檔案，翻了翻，然後抬起頭看著聶深。他的表變了，從“我在聽朋友傾訴”變了“我在想一個解決方案”。他是商人，商人最大的特點就是不會在問題面前束手無策，他們會找資源、想辦法、用一切可行的手段去改變局面。
“在一家M機構做運營，對吧？”陸淮舟問。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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