聶深開始頻繁出現在喬楣下班後的時間裡。不是在公司,不是在會議室,而是在走出寫字樓的那一刻。他的車總是停在同一個位置——路邊的那棵梧桐樹下,深灰的車在傍晚的線裡顯得低調而剋制,像他這個人一樣。車窗搖下來,出他的側臉,他會抬起頭看一眼,角微微上揚,那個弧度不大,但足夠讓喬楣判斷出這是一個“我在等你”的笑。
他不說“上車吧”,也不說“我送你”,他只是看著,好像他出現在這裡是一件不需要解釋的事。喬楣第一天假裝沒看到,徑首走向路邊打車。第二天也假裝沒看到。第三天的時候,走到他的車窗前,站定,看著他的臉,路燈的從頭頂照下來,在他的眼窩下面投下一小片影。
“聶深,你不用等我,我不會上你的車。”
聶深靠在駕駛座上,一隻手搭在方向盤上,另一隻手放在車窗邊。他看著的表沒有變化,角的弧度甚至都沒有,但他開口的時候,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我知道你不會上。但等不等,是我的事。”
喬楣看著他,看了兩秒鐘,然後轉走了。沒有再說話,因為知道說什麼都沒用。這個人不是那種你說“不用”他就會停止的人,他是那種你說“不用”他會說“我知道,但我想”的人。這種人最難對付,因為他的堅持不是死纏爛打,而是一種更安靜的、更持久的、像是在做一件他認為理所當然的事的堅持。你沒有辦法對一種“理所當然”發火,因為他沒有做錯任何事,他只是把車停在路邊,只是坐在車裡,只是看著你。這些行為單獨看都沒有任何問題,但放在一起,構了一幅讓喬楣窒息的畫面。
不知道的是,聶深在轉走掉之後,在車裡坐了很久。他看著的背影消失在路口的轉角,看著路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看著行人從車邊經過,有人看了他一眼,有人沒有。他的手還搭在方向盤上,但手指不自覺地收了,指節泛白。
他在想一件事。他在想兩年前的那個夜晚,他在“隨遇”上給喬楣發最後一條訊息的時候,他以為會回覆。他等了一晚上,手機螢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每一次亮起來的時候他的心跳都會快半拍,但每一次都是別人的訊息、APP的推送、運營商的廣告。沒有一條是的。他以為只是生氣了,過幾天就會好。他以為跟別人不一樣,不會那麼容易走。他以為他回頭的時候還在。但他錯了。登出了賬號,從那個APP上徹底消失了,從所有他能找到的社平臺上消失了,像一個從來沒有存在過的人。他找過,不是那種隨便搜一下名字的找,而是翻遍了的關注列表、列表、每一條態下面的評論,試圖從那些蛛馬跡裡找到的其他賬號。他找到了一些,但那些賬號也都不再更新了,最後一條態停留在幾個月前,評論區裡有人在問“博主去哪了”,沒有人回答。
他以為只是暫時離開了網路,過一段時間就會回來。他以為跟那些生一樣,刪了賬號還會再註冊,說了再見還會再出現。但沒有。真的走了,帶著他從來沒有見過的決絕,消失在他的世界裡。
那時候他不覺得有什麼。魚塘裡了一條魚,還有別的魚。他還有幾十個在聊的、上百個在等的、無數個在看的,了一個喬楣,對他來說不過是了一個回覆的件,了一個會在深夜發來語音的、會因為他的一句話而開心的、會因為他不回訊息而焦慮的孩。他不缺這樣的孩,從來不缺。所以他只是皺了皺眉,把的對話方塊刪掉了,然後去回覆下一個人的訊息。那是兩年前的他,一個複製上話的捕手,一個在幾十個生主頁下留同樣評論的騙子,一個以為自己永遠不會為任何人停留的人。
但現在他知道了,有些魚,你以為只是一條普通的魚,但遊走之後,你才發現你的魚塘裡的不只是一條魚,而是一片水。沒有,整個魚塘都幹了。
喬楣不知道這些。不知道聶深每天在公司門口等多久,不知道他從幾點就開始停在那棵梧桐樹下,不知道他在等的時候在想什麼。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只想讓他消失,讓他回到兩年前那個被劃到訊息列表最下面的對話方塊裡,讓可以假裝這個人從來沒有再次出現過。但他不消失,他每天都在,像一棵被種在那裡的樹,走出寫字樓的第一眼就能看到他。
周西那天,上海下了一場秋雨。不是很大的雨,是那種細細的、像針尖一樣的雨,打在臉上涼的,但下久了也能把人淋。喬楣站在公司門口的雨棚下,手裡沒有傘。早上出門的時候天還是晴的,沒看天氣預報,把傘留在了玄關的傘架上。看著雨幕,猶豫要不要衝進雨裡去打車,餘裡看到了那輛深灰的車,停在那棵梧桐樹下,雨刷在擋風玻璃上緩緩地擺著。
車窗搖了下來。聶深的臉出現在雨幕後面,雨水順著車窗的玻璃往下流,把他的廓模糊一片,像一幅沒幹的水彩畫。
“上車吧,”他說,聲音不大,但隔著雨聲,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雨太大了。”
喬楣站在雨棚下,看著他,看了三秒鐘。的頭髮被風吹了,風的領口被雨打溼了一小片,涼意過料滲進來,讓的肩膀微微了一下。沒有,因為不想上他的車,但雨太大了,不想淋雨,計程車在這個時間段很難打,網約車要等十幾分鍾。的理在跟的打架,理的那個說“淋雨會冒,上車又不會塊”,的那個說“上他的車就是給他希,你不該給他任何希”。
還在猶豫的時候,另一輛車停在了面前。
黑的SUV,太悉了,悉到看到那輛車的第一眼,心跳就了一拍。車窗搖下來,出陳序的臉。他沒有看聶深的車,沒有看聶深,他的目從車窗裡出來,首接落在上,像一道,穿過雨幕,穩穩地罩住了。
“下班我來接你吧,”他說,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如果你要加班我也來。”
喬楣看著他,看著他在雨幕裡顯得格外溫的臉,看著他因為下雨而微微眯起的眼睛,看著他角那個悉的、淡淡的、篤定的弧度。忽然覺得鼻子很酸,不是想哭,而是一種更復雜的、更深的、像是被什麼東西擊中了心臟最的地方的覺。他沒有問“你在跟誰說話”,沒有問“那輛車是誰的”,沒有問任何一個可能讓需要解釋的問題。他只是說“下班我來接你吧”,然後停在那裡,等上車,好像他出現在這裡是全世界最自然的事。
拉開車門,坐了進去。車裡的暖氣開著,空調的風吹在的臉上,暖的。陳序側過,從後座拿了一條薄毯遞給,說“頭髮”,然後發了車。車子緩緩駛出停車位,從聶深的灰轎車旁邊經過。喬楣沒有看窗外,但的餘告訴,聶深還在車裡,還在那棵梧桐樹下,雨刷還在擋風玻璃上緩緩地擺著。
沒有回頭。
陳序也沒有看那輛車。他一隻手握著方向盤,另一隻手過來,握住了放在膝蓋上的手。他的掌心乾燥而溫暖,手指修長而有力,握著的時候力度剛好,不輕不重。他的拇指在的手背上緩緩地畫著圈,那個作很輕很慢,像在安一隻被嚇到的貓。
“今天怎麼想起來接我?”喬楣問,聲音比自己預想的要輕。
“想你了。”陳序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喬楣看著他的側臉,路燈的從車窗外照進來,在他的臉上投下明暗錯的影,他的表在影裡忽明忽暗,但能看到他的角是彎著的。握了他的手,沒有說話。
沒有看到的是,在他們車子駛離的那一刻,聶深的車還停在那棵梧桐樹下。他的車窗沒有搖上去,雨水飄進來,打在他的臉上、肩膀上、大的領口上。他看著那輛黑SUV的尾燈在雨幕中漸漸模糊,最後變兩個紅的點,消失在路口的轉彎。
他的手指握了方向盤,指節泛白。他的表沒有太大的變化,但他的眼睛裡有一種東西在翻湧,不是憤怒,不是悲傷,而是一種更復雜的、更深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口裂開了、裂裡湧出了他不認識的東西。那東西他不悉,因為他從來沒有過。他從來都是那個讓別人等的人,不是等別人的人。他從來都是那個轉就走的人,不是看著別人轉的人。他從來都是那個說“上車吧”的人,不是看著別人上另一輛車的人。
他不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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