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的第二本還沒畫完，冬天就來了。
薑糖其實不太喜歡冬天。以前一個人住的時候，冬天的早晨是最難熬的，鬧鐘響了不想起，起了不想出門，出了門冷風一吹整個人一團。那種冷不是穿多服能解決的，是那種從心裡往外冒的、說不清道不明的冷。媽說是“寒底子”，要多喝熱水多泡腳，嫌麻煩，一到冬天就手腳冰涼，捂著熱水袋在被窩裡不想出來。
搬來糖坊之後，況好了很多。顧衍之怕冷，在畫室裡加了一個暖氣片，又在的椅子上面鋪了一張羊絨毯。畫畫的時候腳底下踩著一個暖腳寶，是那種電的，溫度調得剛剛好，不會燙也不會涼。
但今天不一樣。今天坐在畫架前，握著筆，手指還是涼的。不是因為暖氣沒開，是因為今天畫的是等等在雪地裡。等等第一次見到雪，站在白茫茫的天地之間，仰著頭，雪花落在的臉上、頭髮上、睫上。沒有撐傘，也沒有躲。
畫雪地要用留白的技法，紙面的白就是雪的。但薑糖的手太冷了，冷到握筆不穩，線條畫出來都是抖的。畫了幾筆就停下了，了手，又畫了幾筆，還是抖。
“手冷？”顧衍之的聲音從門口傳來。他今天沒去公司，週末，在家穿著家居服，手裡端著一杯熱茶。
“嗯。”
“怎麼不我？”
“你幹嘛？你又不能幫我畫。”
顧衍之走進來，把茶放在桌上，然後蹲下來，把的一隻手握在自己的掌心裡。他的手很大，很熱，把的手整個包住了。
“這樣呢？”
薑糖的手指在他掌心裡了一下。“好一點。”
他又握住另一隻手。兩隻手都被他捂著，薑糖突然覺得自己像一隻被捧在手裡的貓——那種蜷一團、眯著眼睛、被人從頭到尾的貓。
“好點了嗎？”過了大概一分鐘，他問。
“嗯。可以畫了。”
顧衍之鬆開手，站起來。“手冷了再我。”
他走了。薑糖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裡，低下頭，看著自己被捂熱的手。他的溫度還留在的皮上，從指尖到手腕，像一層看不見的手套。拿起筆，畫了一條線。這次不抖了。
繼續畫等等站在雪地裡的那張。等等仰著頭，雪花落在上，沒有躲——跟剛才坐在畫架前冷得握不住筆的樣子不太一樣。等等不怕冷。或者說，等等在學著不怕冷。
畫完之後薑糖湊近看了看。紙上的等等站在白茫茫的天地之間，的臉小小的，看不清表，但的背影看起來不像是在發抖。站在那裡，很安靜，像是在等雪停，又像是在等雪下得更大。
薑糖在畫紙的角落寫下了一行小字：等等的第一個冬天。
下午，薑糖在整理畫稿的時候，翻到了第一本《等等》的樣書。淡黃的封面己經有點卷邊了——翻過太多次。開啟第一頁，等等蹲在地上看螞蟻。第二頁，等等仰頭看鳥窩。第三頁，等等坐公車。一張一張地翻，翻到最後，封底上等等的背影，站在空地上，面前是遠方。
突然想起來，第一本出來的時候是秋天。那時候銀杏葉還是金黃的，院子裡鋪了一層，踩上去沙沙地響。現在銀杏樹禿了，葉子都落了，不知道是被風吹走了還是被保潔阿姨掃走了。
拿起手機給顧衍之發了一條訊息：“銀杏葉還在嗎？”
回覆很快：“不在了。落完了。”
“掃走了？”
“沒有。留了一堆在牆角。你不是說好看嗎？”
薑糖愣了一下。說過嗎？好像說過。大概是一個月前，站在院子裡，看著滿地的銀杏葉，說了一句“真好看，要是能一首留著就好了”。說完就忘了，他記住了。
走出畫室，穿上外套，推開院子門。牆角果然堆著一堆銀杏葉，金黃的，堆得像一座小山。有些葉子己經幹了，邊緣捲起來，但還在。蹲下來，撿起一片葉子。很乾，一就碎了。把碎片放在手心裡，看著它們被風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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