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本稿那天，薑糖其實沒幹什麼正經事。
本來計劃得好好的——把畫稿按順序排好，編頁碼，寫目錄，打包，發快遞。結果從早上九點坐在畫室裡，坐到下午三點，什麼事都沒幹。不是不想幹，是幹不進去。
把畫稿一張一張從屜裡拿出來，看兩眼，放回去。再拿出來，再看兩眼，再放回去。翻來覆去的，像得了什麼病。
顧衍之進來過好幾次。第一次端了杯熱巧克力，第二次換了杯新的——因為第一杯涼了，第三次進來什麼都沒拿，就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然後走了。他大概看出來今天不在狀態，沒說“你怎麼還不整理”，也沒問“今天能不能發走”。他什麼都沒說。這一點，薑糖是很服氣的。換了，可能憋不住。
下午西點，終於把那摞畫稿從屜裡徹底拿出來了，沒再放回去。一百二十三張。從冬天畫到冬天，畫了整整一年。把它們攤在地板上，從畫架底下一首鋪到門口，都沒地方下腳了。
就蹲在那兒，低著頭看。
等等去接那個人下班。等等坐在路邊長椅上畫貓。等等在雪地裡仰著頭。等等在家門口春聯。等等畫那棵發了芽的銀杏樹。一百多張畫，等等沒去什麼新地方，就在家附近轉悠。但看著那些畫，突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不是因為難過。就是覺得——時間過得太快了。真的快。第一本的時候等等還蹲在地上看螞蟻呢，現在都會去接人下班了。五年了，等等長了五歲，不是那種“生日快樂切蛋糕”的長大，是那種——開始等一個人了，開始給別人包紅包了，開始在新年第一天寫“等等的第五本畫完了”。不是那個蹲在路邊的小孩了，但還是等等。這一點沒變。
“整理完了？”顧衍之站在門口。
“沒呢。”
“那你在幹嘛？”
“蹲著。”
他走過來，蹲在旁邊。兩個人就那麼蹲著，看地板上那些畫。誰都沒說話。窗外的天灰濛濛的，冬天的很薄，照在畫紙上，把那些襯得特別安靜。
薑糖盯著等等去接那個人下班那張圖看了好一會兒。那是顧衍之最喜歡的一張，他看過很多遍，每次翻到這張都會停一下。問過他為什麼最喜歡這張，他想了一下，說因為等等終於出門了。不是去遠方，是去接一個人回家。
當時覺得這算什麼理由。現在想想，好像也有點道理。
站起來，把那摞畫稿從地板上撿起來，用橡皮筋紮了兩道，放在桌上。然後就坐在畫架前，對著空白的畫紙發呆。第五本畫完了，第六本畫什麼，真不知道。
“想好了？”顧衍之還蹲在那。
“沒。”
“不急。慢慢想。”
他站起來，走過來把那杯涼了的熱巧克力端走了。過了一會兒又端了杯新的回來，放在桌上。杯壁上凝了一層細的水珠，他應該等了會兒才端過來的，等它涼到剛好能喝的溫度。
薑糖喝了一口。甜的，不燙了。
第五本出版那天，又是個冬天。
薑糖沒搞籤售，沒發預告，什麼都沒幹。就早上起來發了條微博，寫的是——“等等的第五本出了。等等去接那個人下班了。等等還會出門，但不是去遠方，是去接那個人回家。你們還要看嗎？”
發完就去洗漱了。等回來再看手機，評論區己經炸了。
有人說看等等去哪都看。有人說等等去接那個人下班，那個人終於不用再等了。有人說到第五本了你還是沒給那個人起名字，你是不是打算一首不起了？薑糖沒回復這條。確實不打算起名字。那個人不需要名字，他是等等等的人，這就夠了。起個名字反而怪了。什麼都覺得不對。
晚上，薑糖坐在客廳裡翻樣書。
茶几上放著林小禾寄來的那摞——淡黃封面，等等坐在路邊長椅上畫貓，那隻橘貓尾翹得高高的，眼睛眯一條。沒有腰封，沒有推薦語，就等等和那隻貓。翻到中間那一頁。等等和那個人坐在臺階上，等等手裡拿著紅包，裡面裝著畫的銀杏樹。那個人手裡也拿著紅包，裡面裝著一張白紙，等等在上面寫了一行小字——“等等的第五本，畫完了。”字寫得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寫的。當時故意寫那樣的，因為等等不是那種寫字很好看的人，等等是畫家，不是書法家。
翻到最後一頁。封底上等等和那個人並肩站著，手裡各自拿著一個紅包。等等的紅包鼓鼓的，裝了那麼多畫。那個人的紅包癟癟的，還只有那張白紙。他一首在等等等往裡面放點什麼。等了整一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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