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撕下一襟，裡襯布上繡著「樓船軍藺」字樣，正是昭德將軍藺寒樟麾下。
“水師？！”汪明善與何睿同時驚撥出聲。
“原來如此……”裴文仲喃喃道，“藺寒樟雖帶兵退回青州，麾下自然也有想繼續為朝廷效力的，昨夜在此紮營，人數最多，故而坑灶也多，只是徐雲霆軍中分裂，他們不服排程，自行其是……”
他話音未落，心裡陡然一驚，再看那繡著的四個字時，心跳漸漸重如擂鼓。
這哪是敵，分明就是訌，徐雲霆大勢已去，連一些青州兵都制不住了！部不和，就算你人數再多，又能什麼氣候？
似是想明白了一切，他猛地翻上馬，厲聲喝道：“繼續行進，務必在徐雲霆退天中縣以前，將其攔下！”
汪明善與何睿領命，各回本軍，跟隨前路兩萬先鋒輕騎。
十餘萬大軍如韁野馬，死死咬住乾軍尾，然而接下來兩日，他們又見了許多乾軍留的紮營痕跡，倉皇之相如出一轍，但灶坑數目，卻如鬼魅般變幻不定。
第二日黃昏，追至一谷地，只覓得三百餘坑，谷中尚有未吃完的馬；第三日清晨，又在一山澗發現兩營地，坑數加起來卻又驟增至五千。
裴文仲盯著那五千坑灶，陷沉思。
三日的追擊，灶坑多寡毫無規律，時多時，時有時無，若說徐雲霆在故布迷陣，這迷陣也太過拙劣，拙劣到像是刻意提醒自己，他在用計。
可若說是真潰散，又怎會有餘力每日挖灶？尤其這五千坑灶，炭灰尚溫，顯然才離去不久，他究竟有多人？
“都督，”汪明善低聲道，“將士們連日追擊，已顯疲態，乾糧將盡，戰馬也掉膘了，再追下去……”
“再追一日！”裴文仲咬牙道，“三日，兩百多里，我軍疲憊，敵軍同樣難捱，徐雲霆就在前面，他若真有大軍，何必一味逃竄？他軍中也無糧草，你看這幾日，他們連戰馬都殺了！”
說著，看了一眼天，時值酉戌際，日頭已剩半邊。
“傳令，”他聲音陡然拔高，“即刻造飯，半個時辰後繼續追擊，距離天中縣已經不足百里，今夜不歇，誰先擒得徐雲霆，本督必為他向陛下請功，升三級，賞萬金！”
眾將轟然應諾，各自離去，裴文仲獨坐一平石上，對著輿圖枯坐。
圖上被他圈出十七灶坑位置，旁邊標註著數目：三千，四千、一萬、八百、三百、五千……
他越看越覺得這些數字像一把鎖，鎖住了徐雲霆的真實兵力。
可鎖眼在哪裡？
半個時辰，在他煩躁、慍怒、以及擒殺徐雲霆，立不世之功的的複雜心中快速流逝。
榮軍拔營疾追，出山澗北走二十里，天已經徹底黑了下來。
正走時，先鋒軍主將楊弘遣斥候來報：前方十五里，乃為「馬坡嶺」，三面環山，嶺林木茂，僅西面一道狹口可通，嶺沿途被踏濁泥，馬糞尚溫，恐有伏兵，問是否繞道。
“繞道？！”裴文仲冷笑，“他徐雲霆真有伏兵，何必一路挖坑造灶，示弱至此？兵詭之道，虛虛實實，徐雲霆如此欺我，不就是想讓我們疑神疑鬼，不敢進兵！”
他抬刀遙指，“過了馬坡嶺，前路一馬平川，傳令楊弘，全軍加速，衝出狹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