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孫燕伏在地上,心裡翻江倒海。想起厲嘉月還在位時的樣子——那時候的厲嘉月意氣風發,揮斥方遒,雖然腦上頭時昏聵了些,但大多數時候是個好皇帝。沒想到厲嘉月會變今天這個樣子,被自己的親妹妹在一個連地圖上都找不到的山裡,天天不應,地地不靈。但更沒想到的是,陛下會把這一切說得這麼輕描淡寫,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公孫燕。”春禾的聲音忽然提高了半度,帶著一警告的意味。
“臣在。”公孫燕的額頭抵得更低了。
“晉王的信,朕給你理。你把它燒了也好,留著也好,回信也好——朕都不管。但你更應該清楚一件事:從你把這封信呈給朕的那一刻起,你就沒有回頭路了。”
公孫燕閉上了眼睛。知道陛下說的是對的。從把信呈上去的那一刻起,就已經跟厲嘉月徹底決裂了。厲嘉月不會原諒,不會理解,只會覺得是個背主求榮的小人。但不在乎了——在宮裡當了這麼多年差,見過太多的主子和太多的奴才。主子可以換,奴才也可以換,但命只有一條。選了陛下,不是因為陛下比晉王好,是因為陛下比晉王拎得清,更符合的利益。
“臣明白。”公孫燕的聲音穩了下來,從地上爬起來,雙手接過那封信,退後兩步,轉走出。回到自己歇息的茶房,門在後關上的那一刻,靠在門上,長長地撥出一口氣。的手還在抖,但心裡已經定了。
低頭看著手裡那封信,信封上沒有任何字跡,是故意不寫的,為的就是拆開。拆了,看了,然後做了該做的選擇。把信湊近廊下的燭火,火舌上紙邊,慢慢地捲曲、發黑,最後化一撮灰燼,落在青磚地面上,風一吹就散了。
朝殿裡,春禾靠在矮枕上,閉著眼睛。伏臨從屏風後面轉出來,手裡還拿著一柄沒合攏的摺紙扇,臉上的表很複雜。
“姐,你就不怕公孫燕真的倒向厲嘉月?”他問。
春禾沒有睜眼,“不會。是個聰明人,聰明人知道該怎麼選。”
“萬一犯糊塗呢?”
“那就殺了。”春禾睜開眼,看著伏臨,目平靜得像一潭死水,“沈青的人一直在看著,只要有異,就會立即手。”
“大青山那邊,要不要加派人手?”伏臨換了個話題。
春禾想了想,搖了搖頭,“不用。沈青安排得很好,翻不出什麼浪花。再說了,就算翻出來了,能去哪?一個退位的皇帝,沒有兵,沒有錢,沒有支援的人。連鍾瑪都管不住,還管什麼?”
伏臨笑了一下,“鍾瑪現在怕是連哭都哭不出來了。堂堂鍾家爺,鍾家的嫡長子,被關在山上喝糙米粥,連口熱水都喝不上。要是劉瑞知道他兒子在山裡苦,棺材板都不住。”話說到一半,他忽然想起來——劉瑞沒有棺材,他的和鍾家其他人一起被埋在了葬崗,連塊墓碑都沒有。
兩個人同時沉默了。書房裡只剩下燭火偶爾發出的輕微裂聲,噼啪,噼啪,像有人在暗輕輕鼓掌。
突然,兩人都笑了起來。
“大青山那邊,不著急。”春禾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茶已經涼了,苦味在舌尖化開,沒有皺眉,嚥了下去,“等我們這裡理了劉家的人,再過去理他們。讓他們多活一段時間。反正也翻不出什麼浪花了。”
伏臨收起笑,摺扇在掌心輕輕敲了兩下,語氣從戲謔轉了認真:“劉家……你有想法了?”
“雖然劉瑞死了,但你說,劉瑞的親姐,劉家家主劉慧會不會繼續冒險?”春禾放下茶盞,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劉慧這個人,比弟弟還貪。劉瑞好歹做事還算有分寸,知道什麼時候該收手。劉慧不一樣,是那種不見棺材不掉淚的人。現在一定覺得,劉瑞死了,鍾家倒了,但劉家還在,只要把劉瑜肚子裡的‘太子’攥在手裡,劉家就還有翻盤的機會。”
伏臨“唰”地一下開啟摺扇,那作甚是瀟灑,扇面上畫著一枝紅梅,在燭火下顯得格外妖豔。“一邊假裝懷孕欺君之罪,一邊是狸貓換太子,混淆皇嗣脈。都是死,何不搏一搏?劉慧那個人我聽說過,心狠手辣,比弟弟還狠。要是知道自己孃家侄子在宮裡‘懷’著龍嗣,不手才怪。”
“那就等著們出手。”春禾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還等啊。”伏臨的扇子一合,在桌上輕輕敲了一下,聲音裡帶著幾分委屈和抱怨,“我這都摔倒了兩回、被下了三波毒,甚至還差點毀容。要不是我這肚子是假的,我都不知道流產多回了。上一次是劉瑜送來的那碟點心,我讓人驗了,裡面加了紅花。上上次是劉玉在花園‘不小心’推了我一把,要不是我練過,那一跤摔下去,假的也能摔真的。還有上上上次,有人在長樂宮的井裡下毒,查出來是華家的人乾的。姐,我這是在拿命演戲啊。”
春禾站起,繞過書案,走到他面前:“不想等啊,也行。那現在就去長樂宮拆穿他!治他一個欺君之罪,九族是跑不了了。”
摺扇“啪”地掉在了地上。
“真的假的啊?”伏臨震驚。
春禾沒有回答。已經走到了門口,拉開了門。夜風灌進來,吹得廊下的燈籠晃晃悠悠,燭火明明滅滅,把的影子投在青石板地面上,又長又細。“真的。”說,頭也沒回,“我什麼時候騙過你?”








